一只流浪的螞蟻

我媽離開村子的那天上午，我和阿黃頭也不回地去了三灣。

村里沒有一個人來送我媽，他們都忙著想方設法填飽肚子。我媽涕淚漣漣地摸著我的頭，說：“寶兒，等媽來接你。”說完又摸了摸阿黃的頭，阿黃搖了搖尾巴。

拖拉機上的男人一聲不吭，大家都感覺送行儀式到了尾聲。

阿黃看了我媽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踟躕著蹭到我身邊。就這樣，我和阿黃頭也不回地去了三灣。

三灣在老一代村人口中，是一塊詭異的野地，離村子四五里地，因此少有人來，這無疑就成了我的樂園。

“寶……”我媽還想說什么，我沒有回頭，我想著野地里那些螞蟻。

我在三灣躺下來，望著天，天藍如鏡，微笑著看我媽是否倒映在鏡子里。

一只螞蟻爬到我的嘴角，試探地觸碰了一下我的嘴唇。我熟悉這些螞蟻，像這樣的就是一只尋食的工蟻，勞碌命。我翻轉身，搖搖頭，螞蟻掉在石板上。

我拿出兜里的飯粒——這是我媽午間燜的新鮮干飯。我媽一邊給那個陌生男人添飯，一邊對我說著她不在時“要學會燜飯，要吃飽”之類的話，我卻故意將飯粒撒到衣服上，順勢進了衣兜里。

我將飯粒擱在石板上，拿根草把工蟻引到飯粒上，然后躺下來，側著臉看它。

工蟻先是一驚，以為自己撞上了狗屎運，圍著飯粒反反復復地看，確認無誤后就急急忙忙地走了。

我為工蟻反復確認飯粒的真假感到生氣。那個憨厚的男人開著拖拉機，拖著五袋上等好米來到我家。我媽捧著白花花的大米的手直哆嗦，她一把把我摟過去，抓米的手伸到我眼前，大米的白色讓我一陣眩暈。

“寶兒，爭取吃半年。到時媽來接你。”她用圍腰抹了一下眼睛，開始用男人送來的米燜午飯。

眼角的余光瞟到了一條黑龍向我的方向游過來。我一眼就認出了領頭的工蟻，后面跟著的是螞蟻家族的成員，個個顯得急急匆匆、志在必得的樣子，地皮被震得“轟轟”響。

我伸手拿開了飯粒。

工蟻圍著光石板轉來轉去，眾多的螞蟻圍著一塊光石板轉來轉去。

工蟻想擠到一只稍大的螞蟻面前，被其他幾只螞蟻咬了一下，工蟻狼狽地退下來，停在一旁喘氣。螞蟻們退下石塊，原路返回。

我突然興奮起來，又把飯粒放到工蟻面前。一股奇異的香味兒吸引了它，它明顯地擦了一下眼睛，用小腳抓了一些米屑，放進嘴里，很響亮地咂巴了一下，又火急火燎地去追趕螞蟻群了。

我又躺下來，等待螞蟻們的再次到來，心里竟多了一層期待，就像我媽期待大米的到來一樣。自父親死后，我很少看見過男人出入我家。卻有不少媒婆進進出出，一來就背著我，和我媽嘀咕大半天。偶爾聽到的是關于我的話題，還有就是大米的話題。這可以理解，我總在春二三月，端著一個小木升，踩著矮矮的影子，游走在村子的四處，借米。

我媽想讓我活下來。

螞蟻們漫上了石塊。我猛地一翻身，迅速抓起飯粒。

螞蟻們又撲了空。工蟻擠到大螞蟻身邊，附在它耳邊正準備解釋，實然大螞蟻伸出一只腿，一腳向工蟻的胸窩蹬去。工蟻一個趔趄，摔在了石塊下面。

我的心緊了一下，仿佛那一腳踹到了我的胸窩。

螞蟻群潮水一般退去，霎時就無影無蹤。工蟻竟朝著相反的方向緩緩爬行，我趕緊把飯粒放到工蟻的面前。工蟻像遇到一個熟悉的陌生人，用觸須禮貌性地碰了碰，然后頭也不回地爬進了曠野深處。天，瞬間暗淡了下來。

我躺在曠野的風里，一滴碩大的淚珠滾落出來。

阿黃還在浪，沒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