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

這是一片沼澤地，水面波瀾不驚，可劉揚的話卻像串串水泡往唐小魚腳下冒，水泡下是一雙眼睛嗎？還是十雙、百雙？

身為二線民警，唐小魚不識水性，更不清楚公安局這片沼澤下面的水泡代表什么。因此，領導安排她給嫌疑人搜身時，她盡量小心翼翼。

這是一起聚眾賭博案，因抓獲的女嫌疑人多，局里臨時抽了四名女民警，分兩組搜身。唐小魚到時，密不透風的審訊室恰如爛沼澤地，到處漂浮著女人的罵聲、哭聲，劣質香水味兒、腳臭味兒。天生對氣味兒敏感的唐小魚不得不憋著氣，一次次潛入“沼澤”，搜查嫌疑人藏匿的“寶物”。

結果是意外的，除了賭資，唐小魚還從嫌疑人身上搜出了高利貸賬本、白粉零包。按常規，這樣的戰果，唐小魚搜身完畢就該“奉還”網安大隊，可意外的是，她被專案組留了下來。

副局長、專案組組長毛勇說：“搜身仍不徹底，尚有女嫌疑人的‘寶’藏于水下。”

“怎么可能！”這是毛局長通報情況時唐小魚的第一反應。

看著她瞪得像死魚的眼睛，毛局長指了指她身后的視頻墻。唐小魚這才驚覺，她們之前搜身的一舉一動都在墻上！

繼續打撈水下“寶物”，這是讓她留下的任務。

劉揚那句話是唐小魚回審訊室時冒出來的。審訊室建在地下一層，劉揚所站的拐角恰好擋了地面擠入的光。從亮處進來的唐小魚什么也看不見，她正瞪大眼睛適應時，劉揚冷不丁的話聲便從黑里跳了出來，嚇得唐小魚四處尋找，幾秒后才在右前方尋到了劉揚那雙鯊魚似的眼睛。

幾名女嫌疑人再次被帶進審訊室，還真搜到不少“寶物”！唐小魚暗暗佩服毛局長安插在視頻后的那些眼睛。還好，這些“二進宮”的藏寶人，全是另一組女警搜的身。

孫尚香被帶進來時嚇了唐小魚一跳，因為這孫尚香不是別人，而是毛局長的姨娘，當年毛局長上警校的錢都是她資助的。毛局長的姨娘迷上賭博后，常到毛家借錢借物。為此，毛局長的妻子林娜常跟唐小魚這閨密抱怨。要不是今天見到，唐小魚還不知道林娜口中的“香姨”，原來名字叫孫尚香。

唐小魚突然想起了專案組民警劉揚說的那句話，那句本該是毛局長說的話！毛局長知道唐小魚認識香姨，可為什么還要多此一舉，安排劉揚囑咐她好好搜查香姨呢？還有，“好好搜查”四個字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放過香姨，還是嚴懲香姨？再說，之前香姨不是由另一組的林娜搜身嗎？要寬要嚴，為什么沒在林娜搜身時決斷？是機會不當，還是毛局長另有目的？

說到目的，唐小魚突然想起了近期的一宗要事：局里欲提拔一名女干部，據說人選正是唐小魚和林娜。分管人事的毛局長會不會借此機會考驗唐小魚呢？還是趁機拉唐小魚下水，給林娜機會？一時間，毛局長、劉揚、香姨……所有人的眼睛都蹦到臺下盯著，而唐小魚站在臺上，面對深不見底的水，像第一次下水的表演者，跳也不是，不跳也不是。

香姨果真有“寶物”， 她借脫褲子的機會，告訴了唐小魚她藏賭資的地點，還叫唐小魚想辦法把錢轉給毛局長。

香姨將一萬元錢藏在了洗手間，巧的是，洗手間正好視頻壞了，要不是香姨提醒，唐小魚差點兒忘了審訊室這個視頻覆蓋盲區。

搜查結束時，唐小魚特意去了趟洗手間。進洗手間時，她看了頭頂的監控一眼，探頭并沒什么異常啊！要不是唐小魚管理探頭，她也不知道這探頭在昨天“瞎了眼”。香姨居然能準確無誤地將錢藏在這兒，莫非另有高人指點？

將水龍頭開得嘩嘩響，唐小魚一遍又一遍地洗手。劉揚叫時又嚇了她一跳，她急忙關住水龍頭，伸手到洗手盆下面拿錢。

嘶！什么東西狠狠地咬了唐小魚食指一口，她愣了幾秒后重新趴到盆下。原來藏錢處的水管銹爛了，咬她的正是那銹爛的缺口。唐小魚小心翼翼地伸手進去拿錢，滲漏的水從上邊滴下來，混合血液后再滴到錢上。

唐小魚將洗手間繳獲的賭資交給了專案組。狡猾的香姨始終沒承認錢是她藏的，這一度讓唐小魚很不甘心。更糟的是，她那只被錢咬到的手，后來莫名其妙地迅速感染發炎，以致她不得不到醫院輸液。

躺在病床上，看著藥水一點一點地滴進血管，唐小魚的身體慢慢熱起來，那些從傷口侵入的寒氣開始步步后退。她仿佛又來到了審訊室的洗手間，毛局長走進來，抬頭瞟一下后出去了。劉揚押著嫌疑人進來，他走到洗手盆旁，好像思索什么，她正要問他，那張猩紅而猙獰的嘴臉突然竄了出來，她一驚，醒了。

病房里靜悄悄的，一束眼睛狀的光透過窗戶，正好敷在傷口上。唐小魚驚奇地發現，她的傷口結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