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

人到中年，衰老是件令人很尷尬的事情。骨與骨、皮與肉之間的距離漸漸變大，脂肪好像認得路，擠擠攘攘地聚集到腰腹、大腿內外側。人老了一輪，體格大了一圈。所以我盡量少照鏡子，更少拍照，我害怕我，總是逃開鏡面里一閃而過的面孔。連感冒一場，拖的時間也比以往長，咳咳咳咳，晝夜不歇。最讓人羞愧的是，經常一用力咳嗽，就難以控制地漏出尿液。第一次發生這種狀況的時候，仿佛時間之手突然穿過胸膛，在胸腔里準確地找到一顆心臟，像捏一只紅色的氣球，瞬間把它捏爆。

也沒有生氣，而是有一種泄了氣的難堪。

我的生活簡單有規律，每一天都像是同一天，做的事、走的路都是一樣。上午送完小孩兒去學校，原路回來，路過一家超市，買好菜，回家做家務。周末會有一些不同，但是周末和周末，也找不出什么區別。

超市新開不久，基本上天天去一次，蔬菜魚肉都很新鮮，生活上方便許多，不用跑遠路去菜市場。 超市里的收銀員都是一些小姑娘，年紀不大，不過十八九歲的樣子，穿著統一的工作服，站在每個收銀臺后。其中有一個女孩子，大概因為骨架小的原因，顯得更加稚嫩，是個可愛的少女。她倒沒有長得特別漂亮，眼睛不大，細細長長，眼角微翹，下巴尖尖的，笑起來像一只小巧的狐貍，還未學會心機、狡猾的年幼狐貍。

她很愛笑，反正我每天見她，她都在笑，有幾次在她的臺前結賬，她還會找一些話來跟我聊，漸漸地就有些熟悉了。她記得我的會員卡號，不用我再說，她會直接幫我輸號碼攢積分。再后來更熟一些，她知道我的信用卡沒有密碼，直接幫我按下確認，覺得我與她一樣，了解其中的默契。

只是我比較刻板封閉，太過熱絡，讓我不太自在， 于是經常刻意繞過她，去其他收銀臺排隊。有天正好只有她一個人在，我只能推超市的推車，等在她的臺前。她看見我，先是笑，隨后噘起嘴，嗔怪：“你好久都不來我這邊了。”

我有些不習慣她用這樣的口氣同我說話，訕訕地回答：“我沒看見你。”

她問了我一些日常的問題，比如小孩子幾歲、念什么班、我自己有沒有工作等等，我都老老實實地回答。 她抿著嘴笑，眼睛笑得彎彎的。后來她就直接招呼我， 我也不好意思躲開。只是我不怎么擅長聊天，她說話時，我只會簡簡單單地笑笑。她可能覺得我木訥吧。

有天上午，我有點事情，去得晚了，她已經準備交班，東西都收拾好了，看見我來，又把小箱子里的物品一樣一樣取出來，專門等我結完賬，才又重新收拾回去，跟我說：“我要休息去啦。”

我點點頭，說：“謝謝。”

我隱隱約約覺察到她對我的好感，只是無法確定。直到某天，她的鼻梁上不知道什么原因貼了一塊粉粉的創可貼，看上去很滑稽，我站在她面前的時候，她望著我，似乎期待我能問一問她，可是我一言未發。她的眼睛里，清清楚楚盛滿失望。我幾乎都能感受到她的酸楚。

因為酸楚，她紅了眼圈，紅了小巧的鼻尖，然而還要忍住眼淚，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我能說些什么呢？

我只知道，我正在被她喜歡。可能是像喜歡一個姐姐那樣喜歡，可能是覺得我像她的媽媽。甚至也可能，幾乎是一段愛情的開端。她一定希望我能了解，默默做了許多事。新換了發型，一遇到我的眼神，她的臉刷一下紅透，耳朵、脖子都紅了，隨后低著頭笑。

我曾經也是一個少女，怎么會不明白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呢？不過我又能做些什么呢？只能辜負了吧。

其實我也有改變，知道她在看著我的背影，我會挺直脊背，盡量讓腰肢柔軟一些，走著深情款款的步子。走出她的視線。

當我走到街上，那位可愛少女的情意，如同流水一樣跟隨著我，流淌過我，一層一層洗去我皮膚上的時間。

走在街上的，不再是一個中年人，而是另一個少女，發絲柔軟，面頰如新開的桃花，映在新枝淺葉間。

而街也不再是街，而是一場蒙蒙細雨，雨絲落在肩上的聲音，細語般動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