艱難世事

火車到了齊齊哈爾站，我和老玄一出站就看見了大鵬。去年我從莫里達瓦回來，經過齊齊哈爾，也是大鵬來接的我，還熱情地在“前庫勒”請我們吃了一頓農家菜。當時大鵬牛皮地問：“阿成老師，想吃什么？”我說：“大豆腐啊，是不是？其他的你隨便。”我和大多數不可思議的東北人一樣喜歡吃大豆腐。嚴肅地說，好作家，孬作家，都不能不食人間煙火。

出了站，就直奔富區（富拉爾基）。

路上，大鵬說：“阿成老師，這次咱們還是去前庫勒吃農家菜，你嘗嘗那兒的純綠色咸鴨蛋。”說完，大鵬很哈姆雷特地撇了撇嘴說，“城市里的咸鴨蛋都是用化學整的。”

我笑過之后，恍惚之間覺得這位為我們開車的司機有點兒面熟，便側過臉去端詳他。

大鵬見狀說：“咱這個師傅呢，一直在外地做小生意，掙了點兒銀子，這次特地回家鄉療傷的。這不，讓我給抓來接站了。”

我拍了拍司機的肩頭說：“謝謝啦。”

大鵬說：“來的路上師傅還給我背了一首詩呢，是我們富區的那個叫明賢子的詩人寫的。”

大鵬對開車的司機說：“你再給阿成老師背背。”

司機痛快地說：“好。”便慢悠悠地開始背了起來：“列車載我回家/載我回到爹娘的身旁/那是思念的港灣/爹娘可以為我療傷/醫治無奈的迷茫/歸來的路上/就是天堂/……/……那年那月/我的行囊塞滿了夢想/遠去他鄉/斑斕的夢中/也塞進了多少憂傷……/而今就要到家了/年邁的爹娘已在門前張望……”

背誦完了，司機說：“阿成老師，當我第一次讀這首詩的時候，眼淚嘩嘩的。”

我感慨地說：“這才是‘飄人’的詩呢。悲愴啊—— ”

司機說：“阿成老師，不知道吧，其實我早就認識你，前些年你在齊市給我們講過文學課。那時候我也是個狂熱的文學青年。現在年歲大了，拉松套啦。”

我笑著說：“嗨，這是怎么個話說呢。”

司機問：“阿成老師，你有十年沒來了吧？”

我說：“十五年。”

大鵬感慨地說：“一晃十五年了，唉，怪嚇人的。老師講話啦，人的一生有幾個十五年哪。”

…………

晚上，我和老邱住一個客房。我們躺在床上聊天兒。

老邱說他這次回齊市，為咱們這次活動（我們每年的遠足活動——別一種療傷方式吧）打前站，這幾天該碰見的人都碰見了。

老邱就是齊市人。

老邱說：“前幾天，我在菜市場碰到一個小學同學。念小學的時候，她是我們班的好學生，我屬于淘小子，她負責幫教我。”

我躺在床上拉著長調問：“長得咋樣啊？”

老邱說：“漂亮，漂亮、漂亮、漂亮。哥，你說怪不怪，那天碰見她，我一眼就認出她來了，人長得還是那么漂亮。我叫她的時候，她一愣，說：‘這不是老邱嗎，咋剃禿子了呢？’我支支吾吾也沒說出個啥來。”

我說：“你就說當導演了嘛，導演不是大胡子就是禿子。”

老邱說：“哥，你可真能扯。”

我說：“你接著說。”

老邱說：“當年我就惦記上這個女同學了，但是，陰錯陽差的，她跟別人結婚了。這次在菜市場一見面兒，我就問她：‘你現在怎么樣啊？’她說：‘下崗了。’我問：‘那你先生呢？’她說：‘死了。’我一聽，連著說了好幾個‘這事兒弄的，這事兒弄的’。我就問她：‘你幾個孩子呀？’”

我說：“口氣有點兒像個領導。”

老邱說：“不是不是。她說：‘一個，是兒子。’她又說，‘我兒子長得可好啦。’還說，‘老邱啊，你把我兒子領走吧，領北京去。今后我兒子就是你兒子。’我說：‘別別別，別介呀。’心想，逛街咋還逛出個兒子來呢。她說：‘老邱，你帶他出去見識見識。’我說：‘再說，再說。’我又順嘴說：‘晚上請你吃飯吧。’她說：‘真的呀？’我說：‘老同學吃個飯算啥。’然后，留下電話號碼我就走了。”

我說：“出毛病了吧？”

老邱說：“可不。我剛回到賓館，她就來電話了，說：‘老邱啊，你真不錯。那個什么，你說吧，咱們有些老同學可關心我啦，有一個從溫州回來的老同學還說幫我買房子呢。’”

我在旁邊樂了起來。

老邱說：“她在電話里說：‘今天先別吃飯了，改明天中午行不行？’我說：‘行吧。’”

我問：“然后呢？”

老邱說：“然后，放下電話我就給她發了個短信，說：‘臨時有個急事，我要到梅里斯去。’第二天，我還真就去梅里斯玩兒了。趕到中午，她打電話來了，問我在哪兒呢？我說：‘我在外面呢，拍片呢。’她說：‘我到賓館樓下了。’我說：‘我不給你發短信了嘛，告訴你我今天有急事。’她說：‘你整的啥事呀，我打車過來的，還有我兒子。’我說：‘你沒看著短信哪？’她生氣了，說：‘我不會看短信！’叭！把電話摁了。”

老邱問：“哥，你怎么看？”

我說：“唉，可憐天下父母心哪——得，我給你聽一個叫明賢子的詩人寫的詩吧。”老邱說：“明賢子我認識，也是我們齊市的，這些年在北京漂呢。”

我打開手機的錄音讓老邱聽：“列車載我回家/載我回到爹娘的身旁/那是思念的港灣/爹娘可以為我療傷/醫治無奈的迷茫/歸來的路上/就是天堂/……/……那年那月/我的行囊塞滿了夢想/遠去他鄉/斑斕的夢中/也塞進了多少憂傷……/而今就要到家了/年邁的爹娘已在門前張望……”

錄音放過之后，老邱沉默了一會兒，說：“嗨，家鄉人哪里知道在外漂的艱辛哪……”

（作者注：《艱難世事》的作者還有老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