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靜怡

2016年,香港,27歲的畢贛帶著《地球最后的夜晚》劇本坐在酒店大堂,等待正在拍攝廣告的湯唯。彼時的湯唯,剛剛生完小孩恢復工作。兩人第一次見面,在一個大圓桌的兩端互相打量,沉默。在湯唯的眼里,畢贛“定得像尊佛”,半小時后,談話結束。
談話的內容畢贛已經記不清了,但結果顯而易見。兩年后的今天,他的新電影《地球最后的夜晚》(以下簡稱《地球》)的海報在北京各個角落鋪天蓋地,海報上一個手邊有槍,卷著大波浪,穿著深綠色連衣裙的女人坐在床邊——正是湯唯。湯唯接受媒體采訪時說,“我這朵綠葉就是想好了來配導演這朵紅花的。”
新電影講述的是一個有些夢幻的故事:中年男人羅纮武(黃覺飾)重回故鄉貴州,尋找12年前的戀人萬綺雯(湯唯飾)。電影入選了戛納電影節的“一種關注”單元,并被選為今年金馬影展的開幕影片。首日預售票房達到6150萬,超過很多商業大片,并成為預售史上第二高的國產電影,僅次于《捉妖記2》。
短短三年,畢贛從一個貴州凱里的小鎮青年變成了當紅的文藝片導演,一切來得極其迅速。
畢贛很忙。
本刊記者見到他的時候已是晚上7點半,他剛做完一場視頻訪談,無縫連接下一場。他穿著一身印有《地球》logo的黑衣,在一個小時的采訪中,一直夾著香煙,一根接一根,無法掩飾住疲態,睡眼惺忪,耷拉出三層眼皮,時不時用手掐住鼻梁,屈指刮下眼睛。
對于成功的話題,他直言:“都沒有時間去體會這些,不斷在拍電影,是一個很疲憊的狀態。”據工作人員介紹,畢贛從早到晚都在接受采訪,一直沒吃飯。這也從側面說明——畢贛紅了。
2016年,他的首部長片《路邊野餐》獲得瑞士洛迦諾國際電影節“當代影人”競賽單元最佳新導演獎和最佳處女作兩項大獎。回國航班落地,電話、短信一涌而入,他發現“手機要爆炸了”。《路邊野餐》還讓他獲得了52屆金馬獎最佳新導演,畢贛的名字一下被大眾所知。但畢贛說,“獲獎對我來說,沒有多大的變化,最多是有一點獎金。”
當時的少年把電影大師塔可夫斯基的照片擺在床頭,沒有想到自己也有被稱為“中國的塔可夫斯基”的一天
但一切已然改變。
幾年前,畢贛帶著短片《金剛經》在北京參加青年影展,保安把他攔在門外,畢贛說,“我是導演”,可保安說“我比你更像導演”。不久前,畢贛上了《吐槽大會》,李誕吐槽他沒名氣,說如果畢贛被造謠去世,大家看到新聞的反應都是“啊,原來那個字念贛啊”。當然,這只是節目效果,今日的畢贛,名氣不可同日而語。
2018年5月,畢贛帶著《地球》一眾主創在戛納走紅毯時,幾十盞閃關燈對準了他,6分多鐘的視頻里,攝影師們喊“導演!”“導演!”的畫外音不斷。
在拍第一部處女座《路邊野餐》時,畢贛沒錢,大學老師從山西趕到貴州凱里,借給他十幾萬。畢贛又說服母親拿出兩萬,當時的女朋友后來的太太也借出幾萬,最后湊上20萬經費。只能用最簡陋的技術拍,影片中那個長達40分鐘的長鏡頭,時不時出現抖動,有觀眾告訴畢贛,自己看了很感動,畢贛卻說,那是失誤。
幾年后拍攝《地球》,他拿下了五千萬投資。
在黃覺看來,畢贛就像個搞傳銷的,“28歲的小弟仔帶著大家滿山跑,是一個可以撐桿而起的人。”《路邊野餐》的演員大多是畢贛的親戚,而《地球》不僅有湯唯、黃覺、張艾嘉,還有獲過大獎,在業界享有聲譽的美術導演劉強、攝影指導姚宏易,明道探班的時候,還要求在其中演一個交警。畢贛說這些專業人士讓效率提高了,也讓電影進入了一種更工業化的狀態。
這一系列對比,似乎形成一種刻板印象,獲獎過后,新片肯定一切順利。但畢贛說:“大家看到的都是我的結果,看起來是成功,大多數我失敗的時候,大家還沒見過。”有人把畢贛形容成“天才”,畢贛說:“好像在說你有錢一樣,不是一個壞詞,也不是一個好詞。因為大家當我是一個天才的時候,你拍電影好像就很輕松。”
新片并不輕松。
畢贛至今清楚記得那個日期,2017年6月15日——《地球》開拍第一天,就停機了。他突然找到正在換服裝的湯唯,問道:“很多東西都沒有準備好,怎么辦?”湯唯說,電影最重要,其他都可以想辦法,可制片人都要崩潰了,停機一天,意味著干燒十幾萬。
那一天,下著雨,畢贛在導演棚里走來走去,坐立不安,“因為不知道要怎么搞。”他在接受公號“一起拍電影”采訪時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以前拍《路邊野餐》的時候,他都是直接在現場,導演是他,攝影師也是他。但拍《地球》的時候,有了攝影師,而導演棚離現場有一定距離,畢贛不知道自己要不要過去。黃覺發現了他的焦慮,問怎么了,畢贛告訴黃覺:“我沒見過監視器怎么搞。”
溝通障礙只是入門級別的困難。在這部影片中,有一個60分鐘的3D長鏡頭。在這個鏡頭中,依靠男孩的指引幫助,羅纮武走出了“迷宮”,他一直想找到那個蕩麥歌舞廳,因為萬綺雯在那兒駐唱過,但第二日歌舞廳就會被拆除。
排練只有兩天,每天只能拍3條,在現場要調度200多位演員,不僅僅是人,還有動物,甚至火,甚至一個臺球,都有可能決定成敗。“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每一個‘好。”湯唯說,拍攝特別緊張,在正片里都可以發現演員在抑制喘氣。
有人質疑這是不是一種炫技,畢贛說:“電影不是一種競賽,不是說要超過誰。長鏡頭上次拍了40分鐘,這次拍了60分,那些是大家的邏輯,大家不了解,不知者不罪。”
但拍電影的一切,至少對于畢贛來說,那是他的王國。讓他真正感到挫敗的,是被譽為成功的文藝片導演后帶來的一切,“明明是一個藝術工作者,為什么要在這兒接受采訪?我就不斷在質疑我自己,這種感受就很挫敗。”畢贛說。

黃覺飾演羅纮武湯唯飾演萬綺雯
畢贛不喜歡聊天,他把去《吐槽大會》稱為“出差”,接受采訪是不喜歡做的事情。但他清楚電影拍完進入宣傳期的時候,“就進入到另外一個有商品屬性的系統,我不再是電影當中的靈魂和核心。”畢贛說,“我是團隊一員的時候,我不希望讓他們為難。”
最早拍電影時,他不關心是否受到別人關注,直言“拍給野鬼和風”,但在《吐槽大會》上宣傳《地球》時,畢贛卻說:“如果看不懂,多看幾遍好不好?”他以前也不關心電影營銷,和記者說:“我哪懂那些。”
此次《地球》選擇在12月31日21:50開場,影片結束正好是0點0分跨年那一刻,片方在營銷中主打“一吻跨年”,讓觀眾帶最重要的人同看電影,在零點親吻。從預售成績看,頗有奇效。
對于所有的營銷策略,畢贛都配合著。但跳出電影后,畢贛卻慢慢發現,自從出名后,“畢贛”這個名字已經不屬于自己,成為了一種符號。“我現在越來越覺得你們認識的畢贛和我認識的畢贛不是一個人……(畢贛)都變成你們口中的那個人。”
他的身上有了越來越多的標簽。在《吐槽大會》上,畢贛因為拍《地球》時,每天發一頁紙的劇本,被鄭則仕調侃是“野生王家衛”。至少在大眾眼里,他是成功的文藝片導演。
但畢贛說:“什么叫成功?得先去定義,是被別人知道,被別人爭議?我覺得那是一種榮幸,但那算成功嗎?還是說如果你忠于自己是一種成功,那我肯定是成功。” 在《十三邀》中,他直言,害怕大家是因為成功學去看他的電影。
畢贛大二時,拍攝了一部片子在學校里獲了獎,獎品是一部手機,他在上面寫道:“一定要拍出我覺得最好的電影。”再想起當年,他說:“我現在還是為那句話感動,翻譯過來,就是我一定要把電影拍好。”
當時的少年把電影大師塔可夫斯基的照片擺在床頭,沒想到自己也有被稱為“中國的塔可夫斯基” 的一天。今年戛納電影節期間,影評人Aaron Stewart發推特稱:“兩部電影后,畢贛正在成為中國塔可夫斯基的路上。”
“但你知道你跟他離得還有十萬八千里。”畢贛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