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羿射“日”

三伏酷暑

一

穿越上古，圍觀神話，大羿射日，我是那輪日。

知道真相的我，眼淚差點掉下來。

彼時我還是堂堂太陽神，生母日神羲和，生父天神帝君。家住湯谷，上有神樹扶桑，下有溫泉咸池，除了長得丑點，脾氣爆了點，怎么看都算是高標配的權二代。

結果我才跑去蓬萊島打秋風，回來的時候九個哥哥已經一起跑出去溜達了。

九日并出，我還沒反應過來，扶桑神樹就給我扔了一張字條。上邊寫著，我從娘肚里爬出來也有幾千年了，到了如今的歲數也是時候做娘了，可我時至今日也沒個男人。哥哥們看不過眼，便商量著幾只鳥一起出去轉轉，說不定就能給我找個好男人。

我哥他們還在紙上重點點出了一句——你生來就是只帶火的烏鴉，長得丑沒關系，若是再挑三揀四就當真沒人要了。

呸！簡直胡言亂語。別以為打著我的幌子就能指望我饒了你們！我一口真火噴出去，直接燒了這字條，轉身就架上太陽神車追了上去。

可實在沒想到哥哥們的速度那么快，我這才經過帝丘，就瞧著地上的人民哀號哭叫，死活要我們兄妹滾回湯谷。

見狀，我站在太陽神車上想死的心都有了，舉目四望就是沒瞧見我那九個哥哥。這一停，地上的泥塘又旱了一塊，一眨眼的工夫，部落首領就開始在祭壇上設神位了。那首領與我有些交情，我往日駕車當值時，沒少被他鄙視車技。

這會兒我兄妹十人犯下大錯，他更是對我翻起了白眼，催著我快些：“我剛看到你哥哥飛過陽平，你要是再不去找你哥哥，你哥哥就又跑了。聽說這次你哥哥們幫你定下的丈夫儀表堂堂，堪稱天神下凡。”

嗯？！我頓時想起了字條上哥哥們立下的豪言壯志——定要為我尋一個有才有貌的男人回來。可我一想到才破殼那年，他們對著咸池顧盼自憐恨不得倒添口水的模樣，便更加惆悵了。

我心中焦急萬分，急忙往陽平飛去。陽平那塊地，如今正是個叫堯的男子掌管地方事務。我一聽到這名號，一張烏鴉臉都白了。

我雖然不學無術，放后世也是妥妥的學渣，可大羿射日我是打小就聽過的。正是由于大羿射日攢下功德，推舉他的堯才能一步升天，成為帝皇。

十日并出，撞見夏堯。我感覺整個人都不好了，立馬高揮車韁，心急火燎地往前趕。

結果我剛駕神車飛到陽平，一眼就瞥見了懸崖上被人圍觀的男人。那當真是劍眉星目，面容剛毅。便是看慣天宮美男的本大仙我，也不禁愣了愣。

他沖我微微一笑，然后毫不猶豫地拉開了弓箭，對準了我。簡直是晴天霹靂！

我的目光瞬時呆滯，腦中立馬映入了大羿兩個字。等看到不遠處還在嬉笑打鬧的哥哥們，我便高揮車韁，轉身就跑，一邊跑還一邊喊：

“大羿來了！大羿來了！大家快跑啊！”

二

我喊得撕心裂肺，哥哥們卻不為所動。迫于無奈，我只好調轉車頭，往哥哥們飛去。

耳邊寒風颯颯，我不經意間低頭一看。大羿的大弓“錚”的一聲，神箭“唰”的一聲從弓上飛出。其速度之快，半空中被劃出一道淡淡的金光。

跑，是跑不掉了。我額上冒出一頭的冷汗，提著車韁霍然轉身。下一秒，神箭破空而來，嗖的一聲，狠狠插進我的左臂膀。我疼得齜牙咧嘴，身上靈力如水般流逝。

我就當著眾人的面，在半空中幻出了真身，直接從神車上摔了下來。

勁風颯颯，眼看著我就要成為天上人間頭一個被摔死的天神了。一陣狂風襲來，我使出吃奶的勁兒用半邊翅膀扇了扇，緊接著就聽到懸崖上一聲驚呼。

然后，我就“砰”的一聲砸在了懸崖上。

屁股底下軟綿綿、暖烘烘的，我竟感受不到一點疼痛。我不禁低頭一看，正對上一雙星子眼眸。身下臉龐眉目精致，不乏英氣，近距離一看，我感覺大羿更帥了。

“是你！”我盯著大羿，失口而出。

誰知下一秒，大羿就伸出了雙手，兩手死死地卡在我的腰肢上。

“你這是？”

我還沒來得及臉紅，就被大羿順勢一舉。大羿毫不客氣地把我往地上扔去。他力道如此之大，我一頭就磕在前方巨石上，再爬起來時就看到大羿再次抄起大弓，對天射日。

殺兄滅弟死也不干！

我背脊一彎，低垂著鳥頭，搖擺著翅膀，想也不想就朝著大羿腰上撞去。我原意只是想阻攔大羿射日，只可惜時不待我。他腳下一個踉蹌，隨即一腳踩空，半個身子霎時跌進半空。

身側是百丈懸崖，我和大羿就這么團成了球，一起滾下了懸崖，眨眼間，就沒入了崖下密林。大羿臉黑如墨，抱著我脖頸的雙手不禁一緊。

我抖了半天，氣沒喘上來，一個上不來直接暈死過去。暈死之前，我聽著天邊傳來幾聲撕心裂肺的吼叫：“大妹子啊——”

然后是大羿的聲音：“嗯？”

霎時間，日夜同黑，萬物同悲。

我很是無語：“……”我還沒死呢！

我當然沒死，可也跟死差不離了。

我被大羿一箭射中了臂膀，靈力流失，直接導致我變回真身，形同凡鳥，還以三足火鴉的模樣跟著大羿一同跌下懸崖。醒過來的我，背脊又酸又疼，右翅膀抬都抬不起了。

堂堂天神落到如此境地，我躺在地上看大羿的眼神直接冒出了火。可大羿的表情比我更加火大，他手握冰弓玄箭，毫不猶豫就對準了我。

我：“……”

巫妖一族世代為敵，自盤古開天辟地，兩族為爭奪靈寶圣地不知打過多少次，以至于兩族相見必有一戰。大羿射日并不只是為民除害。

大羿手握冰弓玄箭，如緞的月光下，由玄鐵炮制的箭頭泛著冰冷的寒光。他是真的想殺我啊！我臉都綠了，幻出人形撒腿就跑。可我前腳剛跨進灌木叢，后腳就被大羿堵住了。他假笑連連：“怎么著？這就想跑了？”

我豎起一根指頭指向大羿：“好狗，不擋道！”

大羿一聲冷哼。

我揮舞著雙拳，抄起衣裙右腳一跨：“左青龍，右……白虎！”

大羿順嘴一接：“你就是個二百五。”

“白龍亮翅！”我大喝。

“是白鶴吧？”

“黑龍鬧心！”

大羿點頭：“是挺鬧心……”

“嗨！”我長嘆口氣，揮舞著雙臂就沖了出去，“黑龍掏……心！”

結果，大羿一箭把我射在原地。

我欲哭無淚，發狠道：“我跟你拼了！”

語畢，我便幻出真身，直接吐出一口炎火。烈火洶洶，大羿不慌不忙，拉起冰弓對著我射出一支玄箭。冰涼的玄箭帶著刺骨的寒氣，一箭飛過，一霎時，火烈煙飛。

玄箭寒光一閃，竟直接向我飛來。眼看著就要射在我身前了，我駭得雙目緊閉，大吼一聲：“大羿，我是你未過門的妻子！”

剎那間，耳畔風聲驟停，只聽一聲“錚”響，玄箭沒入背后的黑土。我半睜開眼，大羿收了冰弓正狐疑地看著我：“嗯？”

萬幸，大羿嫦娥的愛情故事我還記著。

三

大羿自然沒有娶妻，但我當然也不是嫦娥。

相傳，有女子方浴月。乃帝俊妻常羲，生月十有二，此始浴之。可我幽居湯谷，既不見我爹納小妾，更別提我娘生二胎。嫦娥妹妹至今還沒見個影子，我卻被大羿追著要射日了。

大羿一雙星眸幽深似潭水，手握冰弓玄箭看著我一眨不眨。我干咳一聲，卻不得不向他解釋：“你我本無緣分，全靠我臉皮死撐。當年盤古開天辟地，血肉精魄化為洪荒眾生，清氣上升而成三清，濁氣下沉五行成靈，而三足烏更是由盤古雙目所化。巫妖兩族劃地而治。眾所周知，三足烏集聚太陽精華，而天帝借東皇鐘推演天機，才知天地之間陰陽調和。我體內陽氣過盛，自然要尋一集聚陰氣之人為伴侶……”

“……至于這伴侶……”我雙目含情，嬌羞地往大羿手上的冰弓玄箭微微一瞥。除了大羿的冰弓玄箭，還有哪件靈寶能熄滅三足烏的火焰？

大羿眼角頓時一抽：“難不成，你還是我命定之人？”

他眼底一閃而逝的猶豫逃不過我的法眼。我趕緊點頭，再接再厲：“你要不信，出了峽谷，只管讓人掐訣推演，若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

我望著大羿，一臉真誠。大羿思考再三，終于在我的赤誠目光中，緩緩垂下了頭顱。

我就這么暫時在大羿手下保住了性命，可胡攪蠻纏終究不是長遠之道。一旦大羿出了峽谷，見到族人，我撒下的彌天大謊究竟是紙包不住火。一旦他惱羞成怒，“大羿射日”勢在必行。

我絕不能坐以待斃！保住性命只是我的第一步，從大羿手中偷取冰弓玄箭，毀掉射日神器才是我的最終目的。

當天晚上，我便跟著大羿露宿山林。懸崖之下，橫柯上蔽，百草豐茂。如水的月光從稀疏的樹梢間傾瀉而下，落在大羿如刀削斧鑿的側臉上。他兩眼微合，正抱著冰弓玄箭半倚在樹上淺眠，半人高的冰弓玄箭發出幽幽的冷光。

我深吸了一口氣，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剛屏息靜氣往大羿身側走了兩步。下一秒，就見了鬼了！大羿正睜著一雙星眸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你這是要干什么呢？”

“我、我……我看更深露重，怕你受寒呢！”

話音落地，“嗖”的一聲，一顆石子擦身而過，直接沒入我身后巖石。巖石應聲而碎。大羿慢悠悠地看了我一眼，道：“你當我傻啊？”

你不傻，我傻！

我臉如紙白，當即渾身發軟再也不肯多行一步。

直到北斗星起，大羿悠長的呼吸聲傳來，我這才重重松了口氣。大羿臉白心黑，單憑我一人是決計拿不到冰弓玄箭的。迫于無奈，我只好和他虛與委蛇。

可懸崖雖大，終有盡頭。炎炎夏日，艷陽高照，我以出恭為名蹲在荒草叢里正長吁短嘆，思考著如何偷取冰弓。突然，一陣冷風襲來，我莫名地雙腿便是一個激靈，還沒起身，就只覺脖頸被重重一砍。

再醒過來時，我便對上了一張削瘦俊臉，丹鳳眼，殷桃唇。黑衣男沖我邪魅地一笑，抬手就把我五花大綁。我臉都綠了，道：“你是誰？放了我！”

“放了你？”黑衣男言笑晏晏，伸出手指便挑起了我的下巴，“放了你，那我上哪去找一只落單的小金烏？”

竟然是有備而來！我霍然抬頭，如臨大敵。

黑衣男不以為意，道：“我聽說，天帝的小金烏聰明伶俐，從來不吃眼前虧。事已至此，你愿不愿意幫本座一個忙呢？”

我暗自警惕，問：“你想怎么樣？”

四

黑衣男勾唇淺笑，聲音如春風撫慰大地那般：“我本是昆侖山一護山小妖，見此山靈力充沛，鮮為人知，便與父母族兄遷居至此。誰知百年前巫族不慎闖入我族地，殺我子嗣，奪我至寶。可巫族人多勢眾，這大羿便是巫族大能之一，手持冰弓玄箭，我等小妖奈何不得。可如今他不慎跌入山谷……”

黑衣男邊笑，邊捏訣變出一根青玉小針，道：“這玉針里面裝著的是我族秘方，只需小殿下你往大羿脖頸處那么輕輕一扎，饒是大羅金仙在此，他也不得動彈。你我本就同屬妖門，我族有好生之德，只要小殿下幫我拿到冰弓玄箭，大羿絕不會踏出這山谷一步，為害妖門。”

黑衣男話音一落，退后幾步，隱入黑暗。夏風颯颯，掀起綠林萬丈波瀾，我雙手攤開，刺目的日光下，一根青玉小針隱約可見。

我是因為假扮嫦娥才活到今日的，大羿想殺我，這事我早就知道。機會稍縱即逝，我絕不會乖乖束手就擒。我將青玉小針藏進衣袖，便往回走去。

月上梢頭，近水含煙。碧綠枝上，大羿正搭著長腿倚在枝頭擦拭玄弓。見我從遠處踱步而來，他將玄弓一收，長腿一提，俊臉微偏，下巴一揚，跳下枝頭，語帶深意：“你去哪了？這么久？”

前塵往事，恍若昨日，我擠出假笑：“我……我就是出了個恭，回來的時候看到了一只野雞，想捉來給你煲個烏雞湯……”

“等會兒我再在林里給你找點冬菇和藥材，哇，又滋補又養顏的咧！”我踮腳踱步靠近大羿，繞到他身側，摸出青玉小針一躍而起，“看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