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河畔

冷虞

一

二月十五，阮城的天幕漆黑如墨，看似是要下起滂沱大雨，卻遲遲不見一點水珠子落下。早有幾位外城來的旅客在客棧門口聚集起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互相詢問著這雨何時能下，何時能停。

阮城的人早已見怪不怪，這樣陰沉的天氣總要歷經(jīng)個把月才能散去。他們都曉得這是往生河內(nèi)的怨靈在作祟，卻也無可奈何。往生河對岸的那位城主都還沒有什么動作，他們這群尋常百姓又怎敢去觸那些怨靈的霉頭。要知這往生河，連過都過不得。

靈溪坐在往生河畔的怪石上，望著與天幕連成一體的同樣漆黑如墨的滾滾河水，嘻嘻笑道：“喂，山青，你說，為何這往生河過不得呢 ？”

少年眉目冷淡，目光并未在笑意盈盈的少女臉上停留，只遠(yuǎn)遠(yuǎn)望著往生河的盡頭，仿佛在等著誰破光而來。他淡淡地道：“因為過這往生河的凡人，沒一個活著回來的。”

靈溪歪頭正要細(xì)問，少年卻忽地攢住了她的左手，打斷了她的問話：“別吵，人來了。”

靈溪一瞧那河上，果真有人劃槳而來，是一位鬢角斑白的老者，一身蓑衣，帽檐遮住了他的面容，令人瞧不仔細(xì)。她拍拍手從怪石上站了起來，笑道：“這往生河居然還有擺渡人？這還真是從未聽聞過。”

“十年前突然出現(xiàn)的。”少年淡淡地道，“上船。”

說罷，他縱身一躍，人已站在了那芥木舟上。靈溪撇撇嘴，足尖一點，也輕飄飄地落在了老人身后，拍手道：“老人家，行船吧！”

船夫點點頭，將漿一劃，小舟便緩緩掉過頭來，向?qū)Π队稳ァ?/p>

靈溪咯咯一笑，伏在船頭瞧著滿池墨水，隱約有著亡靈的哀號在河水上空盤旋，令人毛骨悚然。她倒是不懼，歪著腦袋反問身后的少年：“山青，這往生河，若我猜得不錯，怕是因為吞噬了太多怨靈，河水才會變得如此污濁吧？”

山青與老者都沒有回答她，她兀自一人呆了一會兒，竟低低笑了起來。她對老者道：“老人家，您知道我為何要來這往生河嗎？”

“因為這往生河啊，收了個不該收的魂魄。”

“濛禾。”

聞言，老者搖漿的手一頓。

靈溪的笑容依舊是不諳世事的模樣，那雙瞳仁深處卻隱隱透著絲寒光：“老人家認(rèn)得她嗎？”

他張了張嘴，似要開口說什么，但又生生憋了回去，只澀澀地張著嘴巴，許久后才回話一句：“不認(rèn)得。”

聞言，少女面色一寒，有不知名的火焰在眼眸深處熊熊燃燒著。她正要發(fā)作，山青已經(jīng)暗暗地抓住了她的一只手，神色如常：“到了，下船。”

靈溪往前一瞧，才覺這往生河窄得很，不過幾盞茶的時間就到了對岸。山青已是騰空躍起，穩(wěn)穩(wěn)地落在了岸上。靈溪沒有那般好功夫，只好等舟將行靠岸了，才敢提著裙子踩上船舷欲下船來。

不料河中突然有一個透明女鬼猛地鉆了出來，靠水具化而成雙手一只緊緊扒住了船側(cè)，而另一只則死死抓住了靈溪的裙角。靈溪嚇了一跳，正欲呼救，山青只是皺眉看了女鬼一眼，她便嗚咽瑟縮著撤了手，鉆回到烏墨般的河水中。

靈溪嚇得拍著胸脯后怕道：“你們家的怨靈可真聽你的話。”說罷蹲下身來，看著女鬼抓過的地方嘆氣，“還好只是裙角濕了方寸。”

老者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山青看了一眼靈溪的裙角，淡淡地道：“走吧。”

靈溪一愣，趕緊下船追上已經(jīng)往前走去的山青。

二

阮城與迷石城隔著一條往生河，是夾岸的兩座鄰城，但其中人皆不同。阮城中人，不過是一群普通凡人，而迷石城中，卻個個都是秘術(shù)大家。比如山青，就是這迷石城中的二少爺，城主的二兒子，秘術(shù)技藝已是登峰造極。不過迷石城之所以被稱作迷石城，便是由于這城中機(jī)關(guān)陣法遍布，外人進(jìn)城者，就算是渡過了那往生河，來到這城中，也是必死無疑的。只是這城中機(jī)關(guān)每隔十年就會老化，屆時，總是要請這世間第一的機(jī)關(guān)師來為其翻新，兼之制造出新型機(jī)關(guān)來。

而這一輪十年，被請來的第一機(jī)關(guān)師，便是年方及笄的靈溪。

不過，對于靈溪來說，她來迷石城的目的，與其說是來幫忙翻新的，倒不如說，她是來尋找那位大她三歲的故友濛禾的死因的。

三年前，濛禾跟蹤山青來到了迷石城，三年后，靈溪再遇山青時，卻被告知濛禾已投入往生河自盡的消息。靈溪不信，再細(xì)問那山青濛禾的死因，卻已是一問三不知。

當(dāng)靈溪被帶入堂中時，眾人皆愣了一愣，約莫是沒有想到這次帶來的機(jī)關(guān)師竟是個如此年輕的女子。閑雜人等退去后，堂中只剩下四人，山青帶著靈溪在右下方兩位落座，對面坐著一個看起來僅有八九歲的男孩。主座上端坐著一個面容俊雅的青年，靈溪思索了一下，確定這位該是山青的大哥，迷石城的少主山珩。那個只有八九歲的男孩子，便是城主的幺子山木了。

靈溪正興致勃勃地推算著，那頭山珩咳嗽了一聲，虛行一禮道：“沒想到靈溪姑娘竟如此年輕，真是年少有為。”靈溪抬頭看向他，等著下文，山珩又清了清嗓子，才接著道，“家父身體有恙，不能來親自迎接姑娘，還請姑娘不要在意。”

“沒事。”靈溪擺擺手，意示自己絲毫不在意。

山木本來自己在下座玩著七巧板，聽到靈溪發(fā)話，抬起黑曜石般的大眼眸看她，稚嫩的臉上是與年紀(jì)全然不符的冷淡。靈溪觸到他的目光，先是一愣，正要瞪起杏眼怒視回去，那山珩已經(jīng)從一邊的書架中取出了一卷圖紙，交于她，嘴角噙著溫和的笑：“這是迷石城的守城機(jī)關(guān)圖，還有部分城內(nèi)機(jī)關(guān)圖，這迷石城的機(jī)關(guān)翻新，就要拜托姑娘了。”

靈溪接過圖紙置于地上，素手一拂，那圖軸便骨碌骨碌滾開去，一幅精細(xì)的大型機(jī)關(guān)設(shè)計圖攤了開來。她蹲下身，細(xì)細(xì)地觀察起圖上的機(jī)關(guān)主干構(gòu)造。因著那圖實在是太大，她研究到后來，已是將整個身子伏在了畫上。

山珩將山青喚出去在囑咐些什么，堂內(nèi)一時間只剩下山木與靈溪兩人。

山木自靈溪講話起目光就沒離開過她半寸，看得她雞皮疙瘩直冒。想著仔細(xì)看圖不去理會，誰料看到最后，山木竟吃吃笑了起來。

靈溪實在忍不下去，板起精致的臉來，盤腿瞪著眼向小孩子問道：“你笑什么？”

“不是，”山木開口了，聲音稚嫩，話語也帶著孩童特有的天真，“你是從外面帶進(jìn)來的第三個女人，我好奇。”

她啞口無言。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小聲問道：“那，你記不記得上一個被帶進(jìn)來的姐姐啊？她漂不漂亮？”

山木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老氣橫秋地說：“前兩個被帶進(jìn)來的姑娘都很漂亮，只有你是最寒磣的那一個。”

靈溪氣得抬起繡拳就要打他，但又想到自己正在向他問話，遂忍了下來，盡力使那聲調(diào)溫柔似水，輕輕柔柔地問道：“那，上一個被帶進(jìn)來的姐姐，后來怎么樣了？”

山木不再看她，閉眼皺起可愛的小眉毛，像是在努力回憶著，慢吞吞地道：“嗯……她好像嫁給了我哥哥，后來肚子里有了小娃娃，卻被我哥哥灌了不知道什么藥，小娃娃沒了，之后她就投河自盡了……”想到最后，山木重新睜開黑曜石般的眼睛來，內(nèi)里平靜無波，“我哥哥不愛她。”

靈溪有些氣結(jié)，她如何也不相信濛禾是因為這樣就會自盡的女子，這小孩講得也忒簡潔。她站起身來將畫軸一收，拍了拍沾了灰的手，腕間鈴鐺輕響，她剛想狠狠揉一把山木的臉以示懲戒，山青平靜的聲音突然出現(xiàn)在身后：“靈溪。”

她的手一頓，回頭看向站在逆光處的山青，訕訕地收回手，收拾好卷軸低頭跟上他。兩人在將暗的天幕下，一前一后消失在了回廊盡頭。

三

之后的幾天，往生河上空籠著的陰云消散了些許，靈溪研究完那一幅龐大的機(jī)關(guān)設(shè)計圖后，開始每天都敏捷地爬上離地三尺高的大型機(jī)關(guān)各處接口，大喇喇地坐在上頭，手持著各色工具在榫處小心翼翼地敲敲打打，替換著其內(nèi)一根根構(gòu)造復(fù)雜的木制零件。除了山珩派來的幾個前來打下手的大漢，還有山青每日都靜靜地端坐在機(jī)關(guān)之下，看著靈溪在各個機(jī)關(guān)間靈巧地上下翻跳。

偶有侍女給他端來香甜可口的水晶葡萄，剛剝開一個露出其中泛著淡青色的果肉時，一張臟兮兮的小臉便倏忽間出現(xiàn)在他眼前，一雙清澈的眼睛熠熠閃光。他面無表情地將葡萄往她檀口中一送，那雙好看的眼便笑彎成了月牙，蹦蹦跳跳著又爬回了機(jī)關(guān)的頂端。

翻新機(jī)關(guān)不是什么難事，至于制造新型機(jī)關(guān)，以她的懶惰個性實在是太勉強(qiáng)了。

一月不到，迷石城的機(jī)關(guān)翻新便已經(jīng)臨近竣工。靈溪跨坐在最后一個榫口上，向著落日偷偷伸了個懶腰，如扇的長睫在眼尾處打下一片煙色陰影。她往地面上一瞧，今兒個山青難得一天都沒來監(jiān)工，只有一個侍女安靜地垂首立在地面上。她從榫口上躍下來，拿過侍女所舉托盤中的一碗茶水，咕咚咽下后抬起靈動的眼瞧著侍女，試探性地問道：“你們家二公子去哪兒了？”

“回姑娘的話，小公子今晨走丟了，大公子和二公子正在找尋。”

“哦。”靈溪兀自點點頭，將茶碗往托盤處一扣，又躍回了榫口處敲敲打打起來。

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天將夜幕，連守在地面上的侍女也不見了蹤跡。靈溪丟下工具，爬下機(jī)關(guān)盤腿坐在地上，撐著下巴發(fā)呆。

“你在想什么？”

稚嫩的男童音將靈溪唬了一跳，她撫著胸脯平靜著被嚇住的心，狠狠剮了一眼不知什么時候坐在她身邊的山木，伸出手來掐住他臉上的嫩肉，虎著臉道：“說！今兒個跑哪兒去了？知不知道你哥哥在找你？”

山木沒什么反應(yīng)，說出的話不像在回答她的問題：“往生河的擺渡人，我去找他了。”

靈溪收回手來，狐疑地看著他：“那個老頭？去找他做什么？”

山木目光呆滯地看向遠(yuǎn)方，不再理會靈溪。靈溪自討沒趣，噘著嘴換了個話題道：“那，小孩我問你，你的大嫂，就是，就是你大哥山珩的妻子，是叫濛禾嗎？”

山木一怔，皺著眉頭苦想許久后才回答：“……是。”

靈溪的心沉下了幾分，聯(lián)想起山木曾說的濛禾被灌了藥的話語，心中生出幾分對山珩的不忿來。她拍拍手掌把山木從地面拉起來，兀自道：“走了走了，找你二哥去！”

山木被她扯拽起來，面色平靜地被她拉著往前走去。靈溪心中煩悶步履也似風(fēng)般，在迷石主宮的花園中繞了幾圈，總算是尋到了為山木正焦頭爛額的山青與山珩。

她瞪了眼山珩，將山木往山青懷里一推，擺擺手道：“你們找了一天的幺弟，當(dāng)真是麻煩死了。”

山青一愣，看了眼懷中的山木，嘆了口氣。山珩從他懷里接走山木，朝他低語了些什么，然后意味深長地看了靈溪一眼，轉(zhuǎn)身帶著山木離開。一時間只剩下靈溪與山青面面相覷，風(fēng)拂過山青頭頂那一片梧桐樹葉，有一片落葉輕飄飄地落下來，被山青輕松地抓在掌心。靈溪突然有些呼吸不能。

山青靜靜地看著她，眸子里是秘術(shù)師們獨有的淡漠。他張張嘴，靈溪就已經(jīng)感到面上不受控制地?zé)似饋恚皇瞧届o地問道：“機(jī)關(guān)快修好了？”

靈溪故意將目光投在他身后的一塊小碎石上，盡量平靜地道：“對，還差最后一個榫口，明日約莫就完成了。”

山青點點頭。問：“那之后呢，你有什么打算？”

靈溪伸了伸懶腰，蔥白的指剛好觸到一枝低矮的樹枝，指腹微微使力，拽下一小片墨綠色的葉來，她笑笑：“不知道，隨意走走唄，左右?guī)煾负蜐骱潭疾辉诠枢l(xiāng)了，我孑然一身無牽無掛，去哪兒都沒關(guān)系。”

山青垂下眼眸，思索很久才酌字酌詞地道：“要不留在迷石城吧。”

聞言，靈溪一愣。

山青復(fù)抬眸來，深淵一般的眸子仿佛要將她吸卷進(jìn)去，他說：“留在迷石城吧，我娶你。”

四

靈溪和山青很快就在迷石城內(nèi)辦了婚禮，老城主臥病在床，高堂之上是由山珩代替坐著。靈溪與山青順禮向高堂之上拜去，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進(jìn)行著，合巹酒，洞房花燭，第二日的見安，一直到歸寧。靈溪隱約覺得山青有些不太對，又說不出哪里出了問題，心里總是不安地覺得會出什么事。

在歸寧那日，總算是出事了。

老城主病危，當(dāng)山青和靈溪被侍女喚醒匆匆跑到主堂里來時，山珩帶著一行白袍大夫已經(jīng)在為老城主看診了。這是靈溪第一次見到這只在他人言語中出現(xiàn)過的老城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