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道是身謀

秦挽裳

一

“不好了，公主離宮出走了！”

未央殿小太監尖厲的聲音劃破皇城安靜的夜時，昭平已經爬到最后一道宮墻上了。

宮女元夕一邊小心翼翼地扶著昭平，一邊擔憂地問道：“公主，就這樣走了真的無礙嗎？皇上知道了定會十分生氣。”

聞言，昭平哼了一聲，粉面帶怒，道：“本公主還生氣呢！若不是皇兄想讓我嫁給一個不認識的人，不對，一塊不認識的炭，本公主能半夜三更在這兒爬墻嗎？”

元夕自是不愿昭平悄悄離宮，于是勸道：“皇上這樣疼愛公主，怎會讓公主嫁給陌生之人，公主會不會聽錯了？”

“怎么會！”昭平杏眼圓睜，“本公主可是聽得真真切切！”

這是今日早晨發生的事，她本在未央殿中十分沒趣，小太監為了討她歡心便告訴她遼國世子來訪的消息。每次外邦使臣來皆會帶一些奇珍異寶和有趣的玩物，這是素來的規矩，昭平十分清楚。故，小太監剛說完，她便歡快地朝御書房小跑而去，想要討一兩件來。待她到時，使臣已經離開，身著明黃色龍袍的仁宗皇帝正與太傅商議著什么。內侍正要通報，“昭平”二字從殿內傳了出來，她便制止了內侍，側耳聽了起來。

仁宗方到弱冠之年，眉宇間還帶著些少年的稚嫩：“先帝子女眾多，可朕疼愛的唯有昭平這個妹妹。她還有月余就要十六歲了，到了出嫁的年紀。開封府尹包拯聰慧有為，將昭平嫁與他，太傅覺得可好？”

沈太傅回道：“包大人忠義正直、心懷天下，若皇上賜婚，定是一段好姻緣。”

昭平越聽越氣，太傅話音剛落，她便一把推開殿前的侍衛，急聲道：“我不同意！我不要嫁給一塊炭！”

包拯這人她還是聽說過的，聰慧機敏、清廉明朗、不畏權貴、屢破奇案，年紀輕輕便名動京都。但是她還聽說，包拯生得黝黑，名目猙獰，著實不好看，她才不要嫁！

仁宗沒想到昭平會在門外，聽到昭平對包拯的嫌惡，他蹙眉，斥責道：“胡鬧，怎可如此詆毀朝臣？！來人，送公主回宮。”

說完，便也不看昭平，負手側過身去。

回到未央殿，昭平久久無法安下心來。若以前有這樣的事，她直接去找母后哭求兩句，皇兄定不會再逼迫她。可如今，她母后去華清山拜佛祈福，她皇兄那樣喜愛包拯，直接拒絕定是不行，唯有讓包拯厭棄她先拂了圣意方有回旋的余地。想到此，她也不顧元夕的勸，便拿了一些金葉子來爬宮墻了。

初夏的夜還有些涼，清風拂過，讓坐在墻頭上的昭平一哆嗦，猛地回過神來。元夕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公主，我們去哪里？”

她看著遠處燈光盞盞的皇城，瞇了瞇眼睛，道：“開封府。”

二

雖然這些年遼國和西夏在邊關不安分，但皇帝仁政，竟使得大宋出現了開朝百年未有的繁華勝景。

御河兩岸燈火通明，亭臺樓閣，畫舫凌波，槳聲燈影，絲竹之聲悠悠而來。昭平第一次瞧見皇城的夜，景色倒比宮中還要美上幾分。

兩人正沿御河走著，幾步遠外突然傳來一陣騷亂，百姓們圍在一處指指點點。昭平走近，但見一異族男子站在人群中間，他手持彎刀，面露煞色。她拉了拉旁邊人的衣角，好奇地問道：“發生了何事？”

大爺嘖嘖了兩聲，道：“這遼國人故意生事，污蔑一個路人偷他的錢袋，險些將那人打死，好在包大人及時趕來，識破了他的詭計。”

聞言，昭平順著遼國人的目光看去，但見兩個男子。一個鼻青臉腫，癱坐在地上，想必就是那被冤枉的倒霉蛋。一個皮膚黝黑，長身而立，額間一抹月牙，定是包拯無疑了。

那遼國人十分張狂，被包拯戳破了謊言也不心虛：“怎么？我是故意的，你能拿我怎么樣？”

“滋事傷人，來人，押入大牢！”聲音鏗鏘有力。

兩個侍衛上前扣住了那遼國人，他這才慌了，道：“ 大膽，我可是世子帶來的使者，你竟敢這樣對我，你是不要命了嗎！”

周圍的人紛紛竊竊私語起來，遼國比大宋的兵力強，大宋一直主張與遼交好，若這次處理不好，引出兩國之間的事端，是殺頭的大罪。連那被冤枉的人都說：“包大人，要不就這么算了吧。”

昭平倒一點也不著急，反而有些期待，想知道包拯如何處理。

只見包拯眼神堅定，沒有半分遲疑，揚聲道：“即便丟了性命，我包拯也決不允許任何人在大宋的國土上胡作非為！拿下！”

遼國人大叫的聲音和百姓們稱贊的聲音混在了一起，可昭平仿若未聽見一般，此刻她的眼睛里只有那個十九歲的少年郎，看著他如一株玉樹般站立在天地間，聽著他清朗正氣的聲音在世間回蕩。她在這一刻相信，她的皇兄是真真切切疼愛她的，眼前的這人與其他男子不一樣。

他正輕笑著安撫周圍的百姓，不知為何，昭平竟覺得那張黑得要與夜色融在一起的臉也俊俏了起來。

三

剛安寧了片刻，就在這時，幾個黑衣人凌空而來，在他們面前站住了腳，噌噌地亮出了鋒利的刀。方才還與包拯談笑的百姓見此，立刻作鳥獸散，瞬間跑個沒影，把昭平看得目瞪口呆。

此時御河邊只剩下昭平主仆和包拯三人，刺客冷笑，昭平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場面，有些慌，對包拯道：“讓你逞能！”

她一點一點往外挪，希望這些刺客不要牽連無辜。誰知包拯看著她，掩袖低咳一聲，又正經又不厚道地說：“公主，如果下官沒有猜錯，這些人是來行刺你的。”

他的話讓昭平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不由得愣住了。果然，下一刻那些刺客的刀便朝她砍了過來，嚇得她大叫出聲。

元夕一腳踹開了那刺客，與刺客打斗起來，包拯拉起昭平的手便朝開封府跑去。

雖是初夏，但兩人一路慌亂，還是出了一層薄汗。待到開封府，兩人更是跌坐在府前的臺階上。有侍衛過來拉他們，昭平制止，對他道：“快帶人去御河邊抓刺客。”

說完，她想要取出錦帕拭去額頭的汗，可一抬手，她竟發現自己掌心不知何時染上了一片漆黑如墨跡一樣的東西。她慌忙朝包拯的手看去，只見包拯原本黝黑的手上竟有幾處地方露出了白皙的皮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