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人”老楊

老楊是我的鄰居，一個整天笑瞇瞇、話不多卻頗有趣味的老人。

退休前，老楊是一家中型企業的后勤科長。年輕時，他從部隊轉業到鄉鎮政府任職，后來為了孩子上學，托關系調進城里的這家企業，開心得不得了。時移世易，現在他的退休金尚不及公務員同事退休金的一半。別人揶揄他“眼光不錯”，他嘿嘿一笑：“前頭的路誰看得清呢？我當時調進城，享受了好多年的生活便利，也算是賺到了。”

老楊有兩個孩子。女兒大專畢業，在連鎖超市做會計。兒子沒考上大學，在家旁邊的電子廠做裝配工，婚姻不順，離異后自己撫養小孩，成了月光族、啃老族。眼看左鄰右舍的孩子有的出國，有的從政，有的在大城市做生意做得風生水起，老楊卻從不自怨自艾。他總是淡淡地說：“孩子沒培養出息，過失在我。不過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孩子憑勞動賺點本分錢，全家人天天在一塊兒，熱湯熱水的，有啥不好？”

老楊飲食清淡。除了兒孫們回來的時候，平時老兩口都是各種蔬菜和豆腐、面筋打滾。好友勸他不要虧待自己，他總是不緊不慢地道出養生經：“小蔥豆腐，一清二白，這是我的最愛，看著吃著都舒服；蔬菜富含維生素，豆制品富含植物蛋白，合理吃素，營養足夠了；別人重油高脂吃出了富貴病，再去花心思鍛煉減肥，哪如我白菜豆腐保平安，綠色環保又省錢？”

眼下老年人時興旅游，滿世界跑，滿屏曬美照。老楊要操心祖孫三代的一日三餐，無閑暇；退休工資要補貼全家開銷，無閑錢。但他照例心如止水：“名勝景點人擠人，每到一地不過是上車睡覺、下車拍照、找廁所撒尿，還不如在電視上看看紀錄片，在網上欣賞好照片。有些人旅游一圈回來，還不如我問‘度娘’懂得多。”此外，他還有一個王牌理由：“我的命寶貝，不敢坐飛機，還是在家安逸。”

跳廣場舞是當下老年人的時尚，老楊對此同樣不以為然：“鍛煉身體是個性化的事情，為啥要千人一律，聽同樣的曲子、跳同樣的節奏？上班幾十年，限制還沒受夠，還要自投羅網，找個老年藝術團來管自己？”所以，雖然他家門口就有個大廣場，每天早晚兩場，卻無論弦歌悠揚還是勁舞激昂都吸引不了他。他總是信馬由韁，帶個袖珍收音機，自顧自繞著大廣場散步。

不過老楊并非總是遠離時尚，他也有引領潮流的時候。他喜歡讀書讀報，不大的家里一直保留著獨立的書房，書房里的藏書總在穩定地增加。他讀過中國四大名著的幾個版本，每天買菜時還總要捎帶買份晚報，為的是晚上洗完碗，可以泡杯綠茶，在臺燈下把副刊的美文一一品讀。他說，這是他一天中最快樂的時光，與獲得社區書香家庭榮譽無關。朋友激他：“你個行伍出身，到了這把年紀還能讀出啥名堂？”他真的有點生氣：“汝非魚，安知魚之樂！”

哲人并非都是滿腹經綸的學者。能夠在卑微瑣碎的生活中，以平和樂觀的心態過出溫暖的滋味，實為民間高人的大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