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爸黃宗江很酷。也可以用“不靠譜”這個詞形容他,對此很多爸爸的老朋友都會認同。我曾經問過爸爸的老朋友、指揮家李德倫叔叔:“40年代你和我爸爸,還有我宗英姑姑同住一個亭子間,怎么就沒開導一下我爸,吸收他入黨呢?怎么只管天天指導我宗英姑姑讀《大眾哲學》呢?”德倫叔叔支吾了一會兒,說:“你爸不需要政治。”
其實,黨一直在我爸的周圍。12歲時跟他一起寫文章的小伙伴李普,他小學和中學的好朋友婁平,還有同他小學、中學、大學都是同學的孫道臨,都早早地加入了地下黨。連他的第一任妻子和岳父岳母都是地下黨,家里就有電臺,岳父還常常上樓去給組織發電報呢。可這些我爸都不知道。他太不靠譜了,人家根本不敢介紹他加入地下黨。
我問過我爸,為什么碰到我媽之前的戀愛,都是女人離他而去?他說:“人家先是挺崇拜我的,有才華呀,什么的。然后發現根本搞不清我到底要干什么,覺得不能托付終身。”看,太不靠譜,女人都不敢嫁給他。我媽要嫁給老爸時,親朋好友也有不少反對之聲。一個老朋友還把我媽叫到北京的中山公園,告訴她我爸是多么不靠譜,嫁不得。對此我爸一直耿耿于懷。但老爸用“萬言書”向老媽發起進攻,那時老媽對他幾乎一無所知,還是半年后就嫁給他了。幾十年后,老媽最后一次心臟病發作住院,清醒的時候還問:“你爸寫的那個電視劇本,找到投資了嗎?”她被他忽悠了一輩子。
老爸究竟為她做過什么?我想不起來。老爸的作品,總是要先讓老媽看。記得有一次我剛進家門,老爸對我說:“我跟你媽生氣呢,真的生氣呢!我不要跟她說話。”原來,老媽不喜歡老爸剛寫完的那個劇本,提出了批評意見。
老媽在老爸心目中,永遠不是第一位。老爸最關心的永遠是他的作品。寫不出來的時候,他就是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樣。這種時候他并不發脾氣,但我們全家都跟他一起陷入一種緊張的狀態,直到他寫出來為止。
老爸最喜歡為我們做的事,大概是做西式早餐。他會很早起床,煮咖啡。是用咖啡豆磨的粉,用專門煮咖啡的壺,咕嘟咕嘟冒泡的。還要有面包、果醬、黃油。他把一切弄好后,滿屋都是咖啡的香氣,然后他得意揚揚地等我們起床。這是他唯一會做的家務,也不常做。
1988年,老爸和老媽在美國住了一年。我們一起去紐約中央公園看莎士比亞話劇,舞臺就搭在公園的參天大樹下。黃昏后,剛剛下過雨,老媽衣服單薄,有點冷。我和老爸一左一右摟住老媽。夕陽、綠蔭、舞臺、莎士比亞,還有最愛的人。那是我終生難忘的幸福時光,不知道他們兩個是否記得。
憑這些就能忽悠我媽一輩子嗎?我快40歲時,才看到我爸寫給我媽的“萬言書”。那封信一直放在抽屜里,好像大家都懶得看—我爸那筆爛字,看起來太富于挑戰性。我一邊看一邊笑,看到最后感動得哭了。要是誰給我寫這么一封信,我一定也會嫁給他啦。不過我還是很佩服老媽有勇氣下嫁。那時候,老媽要想當個首長夫人不難,她也是首長級別的。老爸沒房、沒車、沒黨證、沒官職,工資只有老媽工資的四分之一,還有負的政治資本,就是有點兒才華,長得不錯。
媽媽的一個老戰友說:“你媽就是被你爸迷住了,失去了理智。”看來,老媽也很酷。
我問過老媽:“你為什么決定嫁給老爸呢?”老媽說:“他真心地喜歡你兩個姐姐。”剩下的她都說不清楚。比如,我爸帶我媽出去約會,吃完飯,才發現沒帶夠錢,只好向我媽求援。我媽說,他那時的樣子可愛極了。反正,我非常羨慕老媽—世界上有多少女人能被她們的丈夫忽悠一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