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學者余光中先生辭世了,文化中國的殿堂上,流失了一名忠誠精警的“守夜人”,增加了一根堅實雄渾的大石柱。
記得有一次,聽余先生說到他前幾年初上泰山的經驗。“嗨,好不容易坐上纜車,又是人擠人,到達玉皇頂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入住旅社,接著就晚餐,窗外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見。”他聲調平緩地說著,“夜晚被褥又濕又冷,一宿不得安眠。第二天起個大早,興沖沖地去日出峰,只見四周云海,白茫茫的一片。”他語調一轉,眉頭微皺說:“都說‘登泰山而小天下’。到了我腳下,豈止‘小天下’,天下根本整個完全不見了!”
現在想來,這段詼諧中帶點冷澀的小故事,似乎具體而微,象征了他早年在大陸臺港三地努力寫作的經驗,以及在南臺灣西子灣度過晚年的歷程。
我第一次讀余先生的詩,是在高中一年級的時候,剛好手邊得到一本日記式彩色年歷,便把在報上讀到的詩,抄在上面。記得那首詩是后來收入《蓮的聯想》(1964)里的《等你,在雨中》,詩中“吳宮”“科學館”“木蘭舟”“瑞士表”新舊意象交錯并用,令我感到十分奇異清鮮,整體讀來又非常輕快融洽,充滿一種全新的知感性的塑造,給了我無限啟發。
從1956年紀弦在臺北創立“現代派”詩社,到1986年臺灣正式進入后工業社會,這三十年間,是中國現代主義文藝的黃金時代。余先生的文學生命,在大陸南京、廈門(1928-1949),開始成長;1950年后,在臺灣茁壯、開花并結果,奠定了他后三十年成為詩壇祭酒,文壇領袖的地位。
1953年朝鮮戰爭結束,臺灣文藝界逐步進入百家爭鳴時代。當時影響最大、發稿最多的,當屬報紙副刊,《中央日報》的中央副刊一馬當先,《新生報》副刊隨之,成為當時名家發表的最佳園地。其中以林海音主編的《聯合報》副刊(1953-1963),影響最為深遠,發掘許多新秀作家。到了1971年,蔡文甫主編《中華日報》副刊,高信疆接編《中國時報》“人間”副刊,掀起了各報副刊競爭的高潮,征稿的對象,擴及流寓在全世界的華文作家。到1977年痖弦(王慶麟)接編《聯合報》副刊時,副刊的競爭已達到了白熱化的地步。當時每天副刊“王”與副刊“高”(高信疆)一對一的對決,造成了很多人早上看報,必先看副刊的現象。余先生的詩文、評論,是各報爭相邀約的對象,在文藝界及社會上,發揮了巨大的影響力。
除了副刊,如雨后春筍的文藝雜志也是吸引讀者的要角,其中以1952年穆中南、王藍打頭陣的《文壇》,1954年平鑫濤的《皇冠》與朱橋的《幼獅文藝》最為重要,尤其是《幼獅文藝》,1969年由痖弦接編后,率先網羅了海內外各路藝文名家,銳意培養文藝新秀,成為藝文黃金時代中最耀眼的純文學花朵,銷路廣大,備受歡迎。而這段期間,走通俗文學路線的《皇冠》所推出的瓊瑤與張愛玲,也能獨領風騷,橫掃市場,不遑多讓。此股競相創辦雜志的風氣,到了蕭孟能創辦《文星》雜志(1957-1965),臻至頂峰。余先生與李敖,都是在《文星》園地中,開始大放異彩的。
能與大型月刊雜志比肩的,是一些前仆后繼的小詩刊與前衛藝文季刊。以同仁刊物為主的詩刊,印刷簡單,頁數不多,讀者稀少,毫無稿費,實力遠遠無法與大刊物相比。不過,詩刊銷路雖然小眾,影響卻不遜雜志。因為詩刊同仁,大多是有理想、有遠見、有抱負的年輕才俊,大家出錢出力,無須迎合市場,埋頭只問耕耘,少有功利之心;精心編輯邀來的文章,多半思想前衛,筆鋒犀利,大膽銳意實驗,敢于挑戰成規,奮勇掀起論戰,不畏當道權威。
1953年,紀弦率先創辦一人刊物《現代詩》季刊,次年引發余光中、覃子豪、鐘鼎文共同出版《藍星詩刊》;洛夫、張默、痖弦也合編《創世紀詩刊》;隨后有王在軍、陳敏華、文曉村出版《葡萄園詩刊》(1962);詹冰、林亨泰、白萩等創辦《笠》詩刊(1964)。此后蜂擁而來的有《主流詩刊》(1970)、《龍族詩刊》(1971)、《大地詩刊》(1972)、《秋水詩刊》(1974)、《草根詩月刊》(1975)等數十種同仁刊物,不斷為詩壇文壇注入新人新血,開創新式寫作風潮,貢獻前沿實驗作品。余先生也不計稿酬,對這些同仁刊物,量力聲援支援,參與鼓勵,兼而有之。
Xb3czVOLEMEq7MX802Xc+Q==在詩刊之外,前衛的綜合藝文刊物,也是余先生支持的對象。例如當時尉天驄主編革新版的《筆匯》(1959)以及后來的《文學季刊》(1966),白先勇創辦的《現代文學》(1960),朱嘯秋的《詩·散文·木刻》(1961),邱剛健的《劇場》季刊(1965),林海音主編《純文學》月刊(1967),朱立民、顏元叔、胡耀恒創辦的《中外文學》(1972),還有稍晚的《聯合文學》(1984)。這些雜志或多或少,都與余先生有相當的淵源,他除了常為《純文學》《中外文學》寫稿外,還兼任過《現代文學》的主編,出版過“詩專號”。
1966年,孫科、王云五、陳立夫、孔德成等一千五百位文化名人,聯合上書“行政院”嚴家淦,建議發起“中華文化復興運動”,展開大量古籍今注今譯工程,并翻譯英人李約瑟的《中國科學與文明》,編印《中國科學技術史》叢書以及《周秦漢魏諸子知見書目》《中國史學論文選集》《中國人文及社會科學史叢書》《中國近代法制研究》《中國文獻西譯書目》等書,興起了一股文化研討的熱潮。是年,創作、翻譯、教學三棲,詩歌、散文、評論齊發的余先生,當選年度十大杰出青年,長久的努力,獲得社會廣泛的認可。
此時,臺灣的出版業也蓬勃發展,出現了許多專印文藝書籍的出版社,其中以純文學、爾雅、洪范、九歌、大地等最專業也最有名,余先生的書,多半由這幾家出版社印行,成了出版社品牌的保證。
這段期間詩壇文壇發生了“現代主義論戰”(1957-1958)、“文言白話之爭”(1961)、“現代畫論戰”(1961)、“現代詩論戰”(1972)、“中國現代民歌”論評(1974)、“鄉土文學論戰”(1977)等,余先生無役不與,爭論過后,或改變了當時的創作風氣,或改變了自己的寫作風格,成果不但多方面,而且多層次。
從1974年開始,余先生應香港中文大學之邀,出任中文系教授。不料參與臺灣鄉土文學論戰,卻遭人誤解他與臺灣當局有所串聯,致使他百口莫辯。余先生一生以文學藝術、教育教學為職志,只在大學任教,專心著述寫作,永保在野之身,從未涉足官場,亦無政論之作,多年來各種不實的謠言傳聞,至此不攻自破。
1985年,他結束中文大學的教職,自港返臺,沒有回到他在臺北的舊居,也未返還他任教過的師大、臺大、政大,與老友故人重聚,而是接受高雄中山大學之邀,到一新而陌生的環境出任文學院長。可見即使在他最熟悉、關系淵源最深的北臺灣文教界內,也因盛名之累,迭遭掣肘之處甚多,回旋施展空間有限。所幸中山大學對先生禮遇甚隆,他自己也豁達自適,以余生全力耕耘南臺灣,但也沒有忘懷臺北的文友讀者。三十多年來,他不以南北往返長途奔波為苦,對所有藝文活動的邀請,均量力欣然支持,對出席各種政治活動的召喚,則一律敬謝不敏。
詩是余先生的最愛,自從1952年他的詩集《舟子的悲歌》問世,六十多年來,詩筆從未間斷,一共出版過二十多種現代詩集;光是1969年,就出版了《敲打樂》《在冷戰的年代》《天國的夜市》三本,量多質精,為新詩百年以來,難得一見的多產詩人。此外,他的散文數量亦豐,質量之高,不讓詩歌專美,時或過之,風行兩岸三地,常被選為大中學校教材,歷久不衰。

詩文評論之余,余先生還努力于翻譯,中譯英,英譯中,數量均豐;其中他對英美現代詩,情有獨鐘,五十年來翻譯介紹不斷,在顱內出血病愈不久,以九十高齡之軀,還費時費腦,親自校訂厚近四百頁的擴編《英美現代詩選》,于過世前幾個月出版。
余先生八十以后,創作火力依舊不減,每年都有新作,可謂已達到了個人藝術的頂峰;然他所熟悉的文學世界,卻早已面目全非,逐漸被網絡取代。當初的報紙副刊,現在只剩下聯合報還在堅守初衷,文學雜志只剩下《皇冠》《幼獅文藝》《聯合文學》,文學專業出版社僅剩九歌尚維持不墜且持續發展,當年與他聯袂的文友或論戰的文敵,也多半告別故去。當他一人獨自登上創作高峰時,環顧四周,當有“天下不見了”的感慨。
我于1971年初識先生,當時他剛從美國客座返臺,我則正準備留學美國,相聚時間雖短,卻十分相得。近半個世紀以來,蒙先生不吝鼓勵提攜,不斷主動為文,對拙作詩文書畫,毫無保留地多方溢美,謬獎推薦。直到他辭世之前五個月,還主動親筆為長文,為我的新書《試按上帝的電鈴》寫序。而我卻手懶筆拙,無以為報。只在他七十大壽時,在異地作《老牌長壽大臺風》一詩遙賀。2017年余先生歡度九十大壽前,我預備以《老牌落日天文異象觀測研究員》一詩,當場獻壽,不料因受邀到佛羅倫薩演講,又行錯過。如今祝壽之辭竟成吊念之句,奈何!
(摘自2017年12月21日《南方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