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理人戰爭頗具“新意”
冷戰時期,由于美蘇能夠相互確保核摧毀,代理人戰爭這種間接擴充勢力范圍的方式成為兩個超級大國的首選。從阿以沖突到越南戰爭再到蘇聯入侵阿富汗,代理人戰爭此起彼伏。冷戰結束后,美國一超獨霸,動輒糾集盟友親自上陣,代理人戰爭逐漸淡出視線。
2011年“阿拉伯之春”爆發后,在外部勢力的干預下,利比亞和敘利亞相繼爆發內戰,代理人戰爭重新粉墨登場。在2017年,從也門到敘利亞再到烏克蘭,代理人戰爭的魅影隨處可見。發生在伊拉克和阿富汗的戰事,也帶有代理人戰爭的色彩。從一定意義上講,2017年全球范圍內的主要軍事沖突都可稱為代理人戰爭。
不過,與傳統的代理人戰爭相比,當前的代理人戰爭具有兩層“新意”:
第一,代理關系更加復雜。在也門,胡塞武裝和哈迪政府分別得到伊朗和沙特的支持,而伊朗和沙特的背后又分別站著俄羅斯和美國。在敘利亞,參與博弈的“玩家”既有土耳其、以色列這樣的周邊鄰國,又有伊朗、沙特這樣的地區性強國,甚至還包括美國、俄羅斯這樣的世界性大國,利益關系盤根錯節、極為復雜。代理關系多樣化的后果是沖突各方難以達成妥協,實現和平的阻力進一步增大。
第二,作戰模式發生變化。在傳統的代理人戰爭中,幕后國通常只負責出錢出槍出顧問,不會派遣作戰力量直接參與作戰行動。在當今的新代理人戰爭中,幕后國不僅負責訓練和裝備當地盟友,而且還派遣作戰力量深度參與其中。在伊拉克和敘利亞打擊“伊斯蘭國”武裝分子的行動中,美軍不僅提供情報和空中火力支援,而且派出數百名特戰人員“下沉”到當地盟友的營級部隊提供戰術建議,甚至派出炮兵、陸航等地面作戰力量直接參戰。
以美軍101空中突擊師第2旅戰斗隊為例,該旅在協助伊拉克政府軍與“伊斯蘭國”武裝分子作戰中,四分之一的兵力扮演顧問和援助角色,四分之三的兵力執行空地協調、道路清障、橋梁架設、通信和后勤保障等任務,協助伊政府軍開展機動集結、情報偵察和火力打擊等行動。
城市戰成為制勝關鍵
《孫子兵法》曰:“故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為不得已。”城市作戰難度大、傷亡多,歷來是兵家大忌。然而,過去一年世界范圍內幾場大規模軍事沖突均主要圍繞城市展開。
在阿富汗,塔利班與阿政府軍及其北約盟友的交戰行動主要發生在各省首府,目的是爭奪地區控制權。在也門,首都薩那、胡塞武裝大本營薩達以及紅海港口城市荷臺達是交戰雙方的作戰焦點。在伊拉克和敘利亞,摩蘇爾、塔爾阿法、拉卡和代爾祖爾等主要城市是國際反恐戰爭的主要戰場。特別是圍繞摩蘇爾和拉卡的城市爭奪,成為國際反恐聯盟與極端組織“伊斯蘭國”的大決戰,直接加速了該組織的覆滅。
之所以出現上述現象,是因為在現代社會,城市是一個國家或地區的政治、經濟、人口、科技和軍事中心,是戰爭資源的聚集地。控制了城市,就擁有了發動戰爭的資本,就可以穩定整個態勢。另外,城市也是權力的象征,城市的得失可以極大地影響民心士氣。正如列寧所指出:“城市是經濟、政治和人民精神生活的中心,是前進的動力。”鑒于此,城市正日益成為現代戰爭的主戰場。
從過去一年發生的幾場大規模城市攻防戰看,現代城市作戰有兩大特點:
一是持續時間長,人員傷亡大,戰斗血腥殘酷。城市地形復雜、街道縱橫、樓房林立、人口密集,難以發揮地空火力優勢。通過大量設置障礙物和簡易爆炸裝置,輔以靈活機動的戰術戰法,可對攻城部隊造成大量殺傷,導致攻城作戰久拖不決。以摩蘇爾戰役為例,開戰僅兩個月,伊政府軍方面就損失了近2200名士兵、警察和民兵,另有4500多人受傷;至戰役結束,伊政府軍陣亡約6000人,一線作戰部隊的陣亡率高達25%。整場戰役持續近9個月,幾乎是計劃用時的4倍。進行戰后點評時,美國陸軍中將史蒂芬·湯森德感慨:摩蘇爾之戰是他參軍34年來見過的最慘烈的城市作戰。
二是附帶毀傷多,對基礎設施破壞大,往往引發人道主義危機。從也門薩那到敘利亞代爾祖爾再到伊拉克摩蘇爾,持續不斷的空襲和地面戰斗導致大量民房損毀,水廠、電廠等基礎設施遭到嚴重破壞,各種生活必需品奇缺,居民生活苦不堪言。特別是摩蘇爾,部分城區90%的基礎設施毀于戰火,70%的私人財產被戰爭吞噬,數千平民在交火中喪生,近90萬人流離失所,其情景猶如人間地獄。
混合戰特征日趨鮮明
自2006年的黎以沖突以來,混合戰爭已成為現代軍事沖突的主要模式。過去一年世界范圍內幾場主要軍事沖突,無不帶有鮮明的混合戰爭印記。
與傳統大規模常規戰爭和小規模非常規戰爭不同,混合戰爭是一種大雜燴式的戰爭形態。在這種戰爭形態下,戰與和的界限更加模糊,表現形式更加多樣,作戰樣式更加融合。總的來說,2017年的幾場混合戰爭具有三個共同特征:
其一,作戰力量多元混雜。在敘利亞和伊拉克戰場,參戰力量既有敘利亞和伊拉克政府軍,又有美軍、俄軍這樣的大國軍隊;既有教派民兵,又有部落武裝;既有分裂勢力,又有恐怖組織。這些參戰力量有著不同的政治訴求,代表不同的利益群體,在沖突中扮演不同的角色。特別是形形色色的非國家行為體,成員成分復雜、裝備高低混搭,行為方式與國家行為體截然不同,根本不按傳統的戰爭規則出牌,甚至不接受國際準則的約束,因此極難應對。
其二,作戰樣式高度融合。在也門,胡塞武裝與沙特領導的多國聯軍圍繞重要城市和北部邊界地區發生了一系列交戰,其中既有山地攻防、空襲與反空襲這樣的常規作戰,也有跨境游擊戰、海上伏擊戰這樣的非正規作戰,甚至包括針對沙特境內油田、機場等民用目標發動的導彈恐襲戰。截至目前,胡塞武裝與沙特領導的多國聯軍依然處于混戰狀態。
在伊拉克和敘利亞,國際反恐聯盟與極端組織“伊斯蘭國”的纏斗更加激烈。從鄉村地道戰到城市攻堅戰,從反恐作戰到反暴亂行動,從心理戰到輿論戰,各種常規和非正規作戰相互交織、同時出現。特別是摩蘇爾戰役,融合了虛擬和現實兩個戰場,包括實體和觀念兩場戰役。其中,實體之戰發生在摩蘇爾的大街小巷和高矮樓房,鋼鐵和炸藥唱主角,彼此追求對方的物理摧毀;觀念之戰發生在臉譜、推特等社交媒體,不斷刺激交戰雙方官兵以及摩蘇爾居民的大腦皮層,重在攻心奪志。
其三,戰爭手段多樣混合。2017年8月美國出臺阿富汗新戰略后,一邊通過增兵強化軍事打擊,一邊在政治、經濟、外交等方面采取了系列新舉措。政治上,加強與塔利班的接觸,積極促成阿富汗政府與塔利班的政治和解;經濟上,瞄準塔利班每年2至4億美元的毒品收入,加強對塔利班毒品工廠的系統性打擊;外交上,要求北約盟友加強對美國的兵力和資金支持,持續向巴基斯坦施壓,鼓勵印度在阿富汗發揮更大作用。與此同時,美國還公開廢除撤軍時間表,通過各種媒體表明“不達目的不收兵”的決心。
非對稱戰法廣泛運用
所謂非對稱性作戰,就是以己之長擊彼之短,做到制人而不受制于人,實現作戰效益最大化。作為一種軍事思維,非對稱性作戰并非強者的專利,既可以是強軍擊敗弱旅的最佳選擇,也可以成為弱旅抗衡強敵的有效手段。過去一年,在也門、伊拉克、阿富汗等主要戰場,非對稱性戰法得到廣泛運用。
在也門,沙特領導的多國聯軍充分發揮海空優勢,依靠空中力量對胡塞武裝的指揮所、彈藥庫等重要目標實施精確轟炸,同時出動海軍封鎖也門沿海各港口。與此同時,胡塞武裝針鋒相對地采取了一系列非對稱性戰法,例如派遣小股力量頻繁發動越境襲擊,消耗對手有生力量;使用反艦導彈伏擊沙特海軍,擊沉擊傷多艘沙特軍艦;使用彈道導彈襲擊沙特腹地重要軍事和經濟目標,制造安全和經濟恐慌。特別是2017年11月以來,胡塞武裝多次針對沙特首都利雅得發動導彈襲擊,極大地震動了沙特朝野。
在伊拉克,為確保收復摩蘇爾,伊政府軍集結10余萬大軍對摩蘇爾形成合圍之勢,雙方兵力對比超過10∶1。另外,伊政府軍還得到美、澳、加等9國空軍支援,進攻發起頭3天,聯軍飛機每8分鐘投下1枚精確制導炸彈,保證了攻城部隊在城市外圍的快速推進。作為防守方,“伊斯蘭國”極端分子也不甘示弱,如依托復雜的地下坑道體系開展地道戰,利用城區有利地形組織伏擊戰,等等。此外,極端分子還廣泛發動自殺式襲擊。按照伊軍指揮官阿卜杜爾·阿拉少將的說法,在整個摩蘇爾戰役中,極端分子共使用了400多人肉炸彈和1200多輛汽車炸彈,極大延緩了作戰進程。
在阿富汗,美軍繼續依靠空中力量打擊塔利班武裝和“伊斯蘭國”組織阿富汗分支。美軍2017年4月使用了號稱“炸彈之母”的GBU-43/B大型空爆炸彈,摧毀了“伊斯蘭國”武裝分子的地下藏身所;8月以來,陸續從伊拉克和敘利亞戰場抽調F-16等戰機支援阿富汗戰爭;11月,出動了最先進的F-22戰機執行空襲任務。特別是阿富汗新戰略出臺后,美軍明顯提高了空襲強度,9月份投放炸彈751枚,是2010年9月以來的最高水平。當前,美軍正在總結在伊拉克和敘利亞戰場打擊“伊斯蘭國”組織的成功經驗,意圖將其應用到阿富汗戰場。
(摘自2017年12月21日《解放軍報》。作者單位:陸軍指揮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