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選擇叫隱姓埋名。在荒島的風沙中,在深海的驚濤下,在最美的年華里,為了鑄國之重器,三十載春夏秋冬,青絲變白發。
有一種誓言叫此生無悔。在加入地下黨的崢嶸歲月中,他說:“如果祖國需要,我的血可以一滴滴地流,直至流光。”
有一種追求叫科學家精神。面對國外嚴密封鎖、國內科研條件一窮二白,他不因客觀環境而放松科研要求,用最“土”的辦法解決尖端技術難題。在極限深潛的生死考驗面前,他一如戰爭年代的坦然:“入黨誓言就是我的奮斗初心。”
如今93歲的他,仍堅持工作,老驥伏櫪、壯心不已。
他,就是全國道德模范、我國第一代核潛艇總設計師、中國工程院院士、中國船舶重工集團公司第719研究所名譽所長黃旭華。
2017年11月17日,習近平總書記在與全國精神文明建設表彰大會代表合影時,拉著黃旭華的手,邀請他坐在自己身邊,這一溫暖的場景通過媒體傳遍大江南北,直抵人心。
12月14日,武漢中山路450號,中船重工719所行政樓。回憶那一幕,黃旭華仍心潮澎湃:“我做夢也沒想到,總書記竟然把我請過來坐到他身邊,還問了我的健康情況。總書記的關懷,我已經傳達給身邊的人,我要讓所有同志認識到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任重道遠,要接力奮斗。”
12月15日下午,武漢中船重工717所行政樓大禮堂,黃旭華作十九大精神宣講:“我們在座的都是科研人員,高級知識分子,應該有時不我待的緊迫感,要為建設創新型國家貢獻力量。”一個多小時動情的宣講打動了在場所有聽眾,掌聲雷動。

少年之志
“我不學醫了,我要科技報國,我要學航空,學造船。”——黃旭華
時代的洪流卷起一朵朵奔騰的浪花,一個人的成長成才脫離不了時代的浸染,黃旭華的英雄人生有跡可循。
27歲的電影攝影師錢添添從小就生活在719所大院里,長大后才發現自己童年起就熟悉的“黃爺爺”,原來擁有如此傳奇的人生。她想把“黃爺爺”人生經歷拍成一部傳記電影,此事在她心里醞釀很久了。記者猜想,“黃爺爺”的求學之路一定會是電影的開頭部分,一粒報國夢的種子在此生根發芽。
1924年,廣東省海豐縣,一個鄉醫之家,一名男嬰誕生,排行老三,名叫“黃紹強”。在父母的熏陶下,小紹強有了從醫的理想,希望長大后救死扶傷。
外敵入侵的年代,中華滿目瘡痍,小紹強的求學之路充滿艱辛。1937年,家鄉學校停辦,1938年大年初四,14歲的黃紹強和大哥告別雙親,趕往已遷到廣東揭西山區的聿懷中學求學。
1940年夏,戰事吃緊,學校又被停辦,黃紹強聽聞廣西桂林是西南文化大后方,遂慕名前往,屢經磨難,終于在1941年8月初到達桂林,并順利通過桂林中學的入學考試,在那里,他改名“黃旭華”,取自“旭日榮華”。
1944年6月,日寇的鐵蹄逼近桂林,黃旭華在匆匆結束高中學習后,再度開啟了自己的求學之旅。在顛沛流離的求學之路上,黃旭華目睹了山河破碎,百姓命比紙薄,這讓他思考:為什么中國老百姓到處流浪,家破人亡,妻離子散?為什么中國那么大,卻不能安放一張平靜的書桌?
他得出結論:中國太弱小了,貧弱就要挨打,我不學醫了,我要科技報國,我要學航空,學造船。但那時,所有知道他出身的人,絕對不會料到這位大腦門的“三小子”將來會成為中國第一艘核潛艇的總設計師。
1944年,黃旭華幾經輾轉來到重慶,進入國民政府為流亡學生開辦的大學特設先修班,一年后黃旭華以優異的成績被國立交通大學(現為上海交通大學)錄取,學習造船專業。
在交大這片知識的海洋里,黃旭華如饑似渴,孜孜以求,他既接受了西方先進的知識體系與科學觀念的熏陶,又得到了諸如葉在馥、辛一心、楊槱等國內造船大師的耳提面命,為日后從事核潛艇的研制奠定了深厚的專業基礎。
白手起家
“我們的辦法叫騎驢找馬。如果連驢也沒有,那就邁開雙腿也得上路,絕不等待。”——黃旭華
1958年離1954年很近,近得能聞到核戰爭的肅殺氣息。
1954年,美國第一艘核潛艇下水,世界軍事格局為之一變。對于大國而言,核潛艇是至關重要的國防利器。有一個說法:一個高爾夫球大小的鈾塊燃料,就可以讓潛艇巡航6萬海里;假設換成柴油作燃料,則需要近百節火車皮的體量。
正因如此,1958年,主管國防科技工作的軍委副主席聶榮臻向中央建議啟動研制核潛艇,中央很快批準立項。當時,我國曾寄希望于蘇聯老大哥的幫助,然而他們的領導人赫魯曉夫訪華時傲慢地拒絕了:“核潛艇技術復雜,要求高,花錢多,你們沒有水平也沒有能力來研制。”
面對蘇聯的傲慢,毛澤東同志高瞻遠矚,字字鏗鏘:“核潛艇,一萬年也要造出來!”于是,我國研制核潛艇的“09”工程誕生了。
黃旭華沒有想到,這句豪邁話語會跟他的人生緊緊地綁在一起。
1958年夏天,34歲的黃旭華任上海船舶工業管理局產品設計一室潛艇科科長,在接到前往北京出差的緊急任務后,他匆匆出門了,沒有帶任何行李,他以為像往常一樣很快會回來。那時大女兒剛出生,不到1歲。
來到北京后,他才得知自己被選中參與“09”工程研制。領導告訴他:核潛艇研制是國家最高機密,要一輩子隱姓埋名,默默無聞,即使犯了錯誤,也只能留在單位打掃衛生。
面對近在咫尺的科技強國夢,面對“苦干驚天動地事,甘做隱姓埋名人”的嚴苛誓言,黃旭華毫不猶豫地選擇留下,一顆火熱的赤子心開始熊熊燃燒,似一朵浪花,撞擊理想的彼岸。
冬日的陽光灑進黃旭華辦公室的玻璃窗,一艘核潛艇模型靜靜地擺放在桌子上,熠熠生輝,顯然它的主人時時拂拭。“你知道嗎?我國的核潛艇研制是從一個玩具模型開始的。”黃旭華笑得燦爛。
當時,“09”工程研制團隊共29人,平均年齡不到30歲。在當時一窮二白的中國,工業基礎薄弱,研制核潛艇談何容易,沒有人見過核潛艇,國外嚴密封鎖,沒有任何參考資料,一切靠自己摸索。
沒有條件,或者條件不具備,怎么辦?“我們的辦法叫騎驢找馬。如果連驢也沒有,那就邁開雙腿也得上路,絕不等待。”黃旭華回憶說,同事們大海撈針般從國外的新聞報道中搜羅有關核潛艇的只言片語,仔細甄別這些信息的真偽,拼湊出一個核潛艇的輪廓。
后來,有人從美國帶回來一個“華盛頓號”核潛艇的兒童玩具模型,黃旭華他們如獲至寶。研究者們把玩具拆開、分解,興奮地發現,玩具里密密麻麻的設備與他們構思的核潛艇圖紙基本一樣,這就驗證了他們此前的探索。
黃旭華至今還珍藏著一個“前進”牌算盤。他說,首艘核潛艇幾萬個數據的取得,都是通過算盤和計算尺演算出來的。為了保證數據準確,常常是兩組一起算,直到結果一致。
“核潛艇的數據,要運用到各種復雜、高難度的運算公式和數字模型。”中船重工首席技術專家張錦嵐在腦海中想象當年的場景,仍然覺得用算盤算數據簡直“不可想象”。
黃旭華還想出了更“土”的辦法——磅秤稱設備。為了確保潛艇的重心嚴格控制在設計范圍內,黃旭華要求,所有拿到船上的設備、管線都要過秤,登記在案,凡是拿出船體的邊角余料,也要一一登記,幾年來天天如此。他還要求記錄的重量必須精確到小數點后兩位,并逐一檢查,不合格的退回去重稱。
對于黃旭華的嚴苛要求,有不少新來的大學生不理解,并私下議論。黃旭華一一談心:“每個人手中的每一件小事,最終都歸結到我國第一代核潛艇的性能上。稍有不慎,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失。”
這樣“斤斤計較”的土辦法,最終的結果是,數千噸的核潛艇在下水后的試潛、定重測試值與設計值毫無二致。
馬克思說:“在科學的道路上沒有平坦的大道可走,只有不畏艱險沿著崎嶇陡峭的山路攀登的人,才有希望到達光輝的頂點。”
國際形勢風云變幻,核訛詐甚囂塵上,核潛艇能否研制成功關乎一個大國能否挺直腰桿,黃旭華帶領團隊埋頭苦干,疾步如飛地追趕著世界的步伐。
忠孝兩難
“有人問我忠孝不能雙全,你是怎樣理解的?我說對國家的忠,就是對父母最大的孝。”——黃旭華
世界上有兩樣東西亙古不變,一是高懸在我們頭頂上的日月星辰,一是深藏在每個人心底的情懷和信仰。對于黃旭華來說,他的信仰是祖國需要。
為了祖國需要,他和年輕的同事們忍饑挨餓,笑對苦難。
3年自然災害后,中央決定全面上馬核潛艇研制工作。1965年,研究所組建,黃旭華任副總工程師。1966年,黃旭華拖家帶口,和同事們進駐荒島葫蘆島,島上一年四季狂風怒吼,黃沙肆虐。不僅自然環境惡劣,物資也極其匱乏,常常是吃了上頓沒下頓,半年見不到一滴油水。
接踵而至的是“文革”時期的不公平待遇。如今回想起來,黃旭華心胸開闊,他覺得一生最“舒服”的時光是被下放養豬的兩年,白天與豬同食,晚上與豬同眠。皎潔的月光下,時常有“不速之客”前來求教技術問題,他們席地而坐,輕聲低喃,臨別時,“不速之客”通常會握著黃旭華的手,安慰幾句保重的話。
反而是黃旭華看得開,“我是重大工程科研人員,受保護,他們不敢怎么樣,你們要抓緊,我放心不下核潛艇,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造不出核潛艇,我死不瞑目。”
為了祖國需要,他是父母的“信箱”。
越是有成就,就越需要把自己埋得深,黃旭華就像深海里的潛艇一樣,無聲,但有無窮的力量。為了積蓄這撼山震地般的力量,他的割舍超乎尋常。
采訪中,好幾次談及母親,黃旭華的聲音變得哽咽,淚光盈盈,雖努力克制,淚水還是滴了下來。
1957年,黃旭華出差到廣東,經組織批準回了趟老家。臨別時,母親叮囑:“以前戰爭紛亂,交通不便,你回不了家,現在社會安定,交通恢復了,希望你常回家來看看。”
黃旭華含淚答應。但他沒想到,這一別,就是30年,再相見時,黃旭華已雙鬢斑白,母子對視卻無語凝噎,而父親和二哥都已去世。
30年里,黃旭華就像是一個遠在天邊的海軍信箱。
“三兒,你在哪里,做什么工作?”
“三兒,你父親和二哥病重,為什么不回來?”
“三兒,你忘記家人了嗎?”
……
面對家人的困惑和不解,黃旭華只能選擇避而不談,和家人的聯系也逐漸稀少。
“并不是不想回去,是不想讓組織為難。”沒有回去探望病重的父親和二哥,成了黃旭華一生無法彌補的遺憾。
自古忠孝兩難全,大海的水,赤子的心,心中的痛。
后來有人問黃旭華,忠孝不能雙全,你是怎樣理解的?他回答,對國家的忠,就是對父母最大的孝。
1987年,上海《文匯月刊》刊登報告文學《赫赫而無名的人生》,首次公開描寫了中國核潛艇總設計師的人生經歷。黃旭華把文章寄給廣東老家的母親。文章中只提到“黃總設計師”,沒有名字。但文中“他的妻子李世英”這句話讓母親堅信這個“黃總設計師”就是她的三兒子。
那段時間,母親一遍遍地反復閱讀這篇文章,淚濕衣襟。她沒有想到被家里的兄弟姐妹們埋怨“不要家、忘記父母的不孝兒子”,原來在為國家做大事,她把兒孫們叫到一旁,只說了一句:“三哥(黃旭華)的事情,大家都要理解,都要諒解。”
多年后,妹妹把這一場景向黃旭華敘述,他涕淚縱橫,泣不成聲。
為了祖國需要,他是妻兒的“客家人”。
同丈夫一個單位,妻子李世英對黃旭華的事業多了一份理解和支持,她選擇了“不打擾”的相守,獨自扛起家庭重擔,毫無怨言。
即使后來工作生活在同一個島上,夫妻也是聚少離多,他們先后生下3個女兒,女兒們很少見到父親。一次,黃旭華從外地回家,大女兒說了一句讓他哭笑不得的話:“爸爸,你到家里出差了?”黃旭華是客家人,妻子拿這個跟他開玩笑:“你是真正的‘客家人’,你是到家里來做客的。”
歲月漫長,生活艱辛,李世英以樂觀和堅強相待。300斤的煤球,李世英和大女兒分多次,晃晃悠悠地搬上3樓;地震來了,李世英抱著剛出生的三女兒,拉著大女兒四處逃命;大女兒上學路上,跌入雪坑,昏迷九天九夜,李世英日夜守候……
而這一切,黃旭華都不曾知道。他正帶領同事們向一道道技術難關發起沖擊。功夫不負有心人,他們突破了核潛艇中最為關鍵、最為重大的核動力裝置、水滴線型艇體、艇體結構、人工大氣環境、水下通訊、慣性導航系統、發射裝置7項技術,也就是“七朵金花”。
1970年12月26日,中國第一艘核潛艇下水。
1974年8月1日,中國第一艘核潛艇命名為“長征一號”,正式列入海軍戰斗序列。
十年磨一劍。黃旭華及其同事們荒島求索,在世界核潛艇史上寫下光輝篇章——上馬三年后開工、開工兩年后下水、下水四年后正式編入海軍進入戰斗序列。至此,中國成為世界上第五個擁有核潛艇的國家。
志探龍宮
“我要和大家一起參加極限深潛試驗,我們要唱著威武雄壯的進行曲,去把試驗數據成功拿回來!”——黃旭華
核潛艇下潛的深度,決定了其戰斗力的發揮程度。
1988年初,我國核潛艇研制工作迎來了一個關鍵日子:按設計極限在南海進行深潛試驗。
世界上曾有10多艘核潛艇在進行試驗或航行時沉沒了。“一塊撲克牌大小的鋼板,承受水的壓力是一噸多重,艇體任何一塊鋼板不合格、一條焊縫有問題、一個閥門封閉不足,都可能導致艇毀人亡。”黃旭華這樣形容深潛試驗的危險性。
20世紀70年代,美國的王牌核潛艇“長尾鯊”號做深潛試驗,還不到200米時,潛艇沉沒,129人全部葬身海底。由里到外全部由中國人自己造出來的艇,能闖過首次深潛試驗大關嗎?有些人不免擔憂。
眼看著深潛日期一天天臨近,參試人員的思想包袱越來越重。“也許我告別,將不再回來……”有人唱起了《血染的風采》,還有人寫下了遺書……人群里彌漫著“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氛圍。
有一天,艇長和政委憂心忡忡地向黃旭華表示,做了很多思想工作,同志們的情緒還是很低,恐怕對試驗非常不利。
“你們怎么做思想工作?”黃旭華問。
“我們強調‘任務光榮’,鼓勵大家全力以赴。”艇長回答。
黃旭華陷入沉思。對于這次試驗,他信心很足,但也有顧慮:在“萬無一失”情況下,是否存在“萬一”的危險性?是否存在一些超出我們知識范圍之外,一時沒有認識到的潛在危險?
第二天,他召集戰士們開會。會上,他說,這次執行試驗任務,不是讓大家去“光榮”的,我對深潛很有信心,我要和大家一起參加極限深潛,我們要唱著威武雄壯的進行曲,去把試驗數據成功拿回來!
頓時,氣氛開始活躍起來,戰士們的悲觀情緒轉為振奮。
有人勸說黃旭華,你作為總師沒有必要冒險,世界上還沒有過核潛艇總設計師親自下水做深潛試驗的。
黃旭華回答:“我不是充英雄好漢,要跟大家一起去犧牲,而是對大家的生命安全負責,確保人、艇安全,萬一深潛過程中出現異常現象,我可以及時幫助采取措施。”
在這件事情上,他的妻子李世英沒有勸他留下,而是堅定地支持他去:“你不去深潛,以后這支隊伍你帶不動了,你在現場,大家就有了主心骨。”
驚心動魄的深潛開始了:50米、100米……每下潛若干米,就得報告有關參數。當到達設計深度時,巨大的水壓使核潛艇艇身多處發出“咔嗒”的聲響,黃旭華沉著應對,掌握了大量第一手數據。
試驗成功了,新紀錄誕生了,全艇沸騰了!
李世英哭了,壓在她心里的那塊石頭落地了。
黃旭華笑了,當即揮毫:“花甲癡翁,志探龍宮,驚濤駭浪,樂在其中!”
還是這一年,我國政府對外宣布:中國進行核潛艇水下發射運載火箭試驗成功,中國成為繼美、蘇、英、法之后,世界上第五個擁有第二次核打擊力量的國家,茫茫海疆成為阻隔外敵的海上長城!
美學家朱光潛說過,做人到極致就是以入世的態度做事,以出世的態度做人。出世就是不苛求利益,超脫世俗;入世就是全力以赴,竭力爭取。在黃旭華的人生詞典中,沒有“衡量”“得失”這些字眼,只有奮斗與奉獻。
身為總設計師,在評技術職稱時不申報“高級工程師”,讓給下級,一直到1987年初,上級部門關心,覺得不太妥了,未申請也“評”給他“高工”;幾次派他出國參加學術會議,他硬是堅持不去,要別人去,他說應該讓專業更對口的年輕人去,可以最大限度地為我國科學事業吸收最需要的信息;面對外界盛譽,稱他為“中國核潛艇之父”,他極力糾正,“功勞是大家的,我只是大海里的一朵浪花”。
初心不負
“我給H9Lzl1WXXh+WAkfDAWxmDA==自己的定位是,當拉拉隊,給他們鼓勁、加油和支持,必要時當他們的場外指導,不是當教練。”——黃旭華
有人問過黃旭華,有功而無名,固然可以憑“心底無私天地寬”的寬心哲學求得心理平衡,但是,在公共場合總要藏匿自己的心理落差,是不是很難?
黃旭華爽朗一笑:“‘不可告人’的人生或許對一般人來說是種折磨,但是我很適應,完全沒有障礙。”
的確,他的“不可告人”人生從大學時代就開始了。
黃旭華在兒時及中學期間,大約是出自天賦,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口琴、揚琴、小提琴演奏,于是,大學期間,在別人引導下,他加入了交通大學的進步學生社團“山茶社”,他以各種形式演出大量蘊含進步思想的劇目,產生了廣泛的社會影響,成長為“山茶社”后期的負責人。但在黃旭華看來,這些活動更能讓他“興奮”:在著名的“護校運動”中,黃旭華一腔熱血,振臂疾呼;在“大江歌詠團”與“晨社”里,黃旭華更是身先士卒,機智地與國民黨當局周旋,領導同學們堅持對敵斗爭;掩護進步同學逃跑,自己也屢次躲過憲兵抓捕……
有一天,“山茶社”一名成員找到他,問:“你對共產黨有什么看法?”
黃旭華又驚又喜:“共產黨在哪里?”
同學笑了笑:“我就是。”
1948年的冬天,參加地下黨已兩年多的黃旭華正式向黨組織遞交了入黨申請書。他在入黨申請書中立下誓言:“黨需要我沖鋒陷陣時,我就一次流光自己的血;黨需要我一滴一滴地流血時,我就一滴一滴地流,直至流光!”
1949年春節,黃旭華的入黨申請被批準。
時光已過一個多甲子,這段誓言也深深地融入他的血液和骨骼里。直到現在,93歲高齡的他,精神矍鑠,依舊“退休不褪色”,與核潛艇的不解之緣還在延續。
每天早上6點半,他會打一套太極拳,一直堅持了30多年。8點他會準時出現在辦公室里,他經常對身邊年輕人說,要愛惜自己的身體,要有鍛煉身體的習慣,這樣才能為祖國健康工作。
“年輕人青出于藍,我信任他們。我給自己的定位是,當拉拉隊,給他們鼓勁和加油,必要時當他們的場外指導,不是當教練,需要的時候,指點指點他們。”黃旭華說。
有一年,所里開黨員發展大會,邀請他參加,“黃老當即答應了,但跟我們說要遲到半小時。”一名會議組織者回憶,當天黃老如約出席,鼓勵年輕人要堅定理想信念,在實現中國夢的征途中放飛青春夢想,“我們后來才知道,當天他夫人做手術,他把夫人送進手術室后立刻趕來開會。”
黃旭華還希望通過更大的平臺影響更多的年輕人。2016年10月,92歲高齡的他做客中國首檔青年電視公開課《開講啦》,他的演講鏗鏘有力,攝人心魄——
核潛艇陣線的廣大員工,嘔心瀝血、淡泊名利、隱姓埋名,奉獻了一生最寶貴的年華,還奉獻了終生。
如果你們要問他們這一生有何感想,他們會自豪地說:這一生沒有虛度。
再問他們對此生有何評述,那他們會說:自己是中華民族的兒女,此生屬于祖國,此生屬于事業,此生屬于核潛艇,此生無怨無悔!
那時,錢添添正好在臺下傾聽演講,她覺得眼前這位熟悉的老人,帶給她一份別樣的感動,她覺得“中國夢”“奉獻報國”這些宏大的概念有了真實的注腳,她希望用自己的鏡頭講好他們的故事。
(摘自2017年12月26日《光明日報》。作者為該報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