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永遠的旅行家

需要多少重大發現，才能撼動一項已被普遍接受的共識？要到何時，被認為荒誕不經的研究才能得到學界共同驗證，變成不容忽視的存在？涉及對史前時代的研究，這樣的問題就更為微妙，因為活躍于那些年代的主角們都已經消失數百萬年了，僅存的標志物不過是幾塊屈指可數的化石，殘留在動物骨頭上的痕跡或是石頭上的裂紋。“比起研究本身，更多是該領域的參與者在改變著視野，將那些轉折化為可能。”法蘭西公學院教授、古人類學家伊夫·克邦（Yves Coppens）如是回應。

如今，考古界對人科大遷徙歷史的還原，撼動了著名的“走出非洲”假說，而后者是長久以來解釋我們人類何以能侵占全球的理論基礎。事實上，“走出非洲”的啟程時間可能比迄今假定的要早上百萬年！“在猿進化成人，也就是人屬出現時，人類就馬上遍布整個星球了。”伊夫·克邦總結道。

直到最近，“走出非洲”理論仍然是一種普遍共識，白紙黑字記錄在所有中學課本里。

原初的伊甸園

根據該觀點，人屬最早期的代表在大約250萬年前誕生于東非，通常喚作能人（Homo habilis），他們被認為從未離開過這片原初的伊甸園——考古界在肯尼亞、埃塞俄比亞甚至坦桑尼亞都發現了化石證據，而在更遠的范圍則一無所獲。離開的是另一個人種直立人（Homo erectus）：他們更高大，更強壯，大腦也更發達。首次走出非洲的壯舉被認定是由他們在大約200萬年前完成的。

而現在所有專家腦子里都高懸著這樣一個問題：或許直立人離開非洲只不過是沿著前人的足跡而已？

因為滿眼都是足以撼動現有認知的發現。在喜馬拉雅山麓的馬索爾遺址（Masol）出土了距今約260萬年的劍齒象（大象的遠古旁親之一）骨頭化石，上面有明顯的切割痕跡，被認為與化石同齡。而中國重慶巫山縣的龍骨坡遺址，最新的化石斷代結果將其年代上溯到248萬年前，其中就有古人類的牙齒和顱骨殘片，以及一些工具。此外，還有5萬年前生活在印度尼西亞同名島嶼上的弗洛里斯人：如今一些澳大利亞古人類學家證實，從解剖學的角度看，他們相對更接近能人，而非直立人。“這是能人的一個近緣種，甚至更為古老。他們也實行了一次至今尚不為人知的大遷徙，最后抵達了印度尼西亞。”澳大利亞堪培拉大學的人類學家德比·阿爾古（Debbie Argue）猜測道，“估計在這條遷徙路線上會有一些遺址留有他們的化石。”

法國國家自然歷史博物館的古人類學家安娜·丹布里庫爾-馬拉塞（Anne Dambricourt-Malassé）是馬索爾遺址的發掘者之一，她對這個大膽的推斷毫不驚訝。“我們做足了所有必要的考量，”她言之鑿鑿，“找到的切割痕跡是在骸骨尚新鮮時弄上去的，它們幾近平行，非常準確，就在肌腱附著的位置。這反映出一種目的性，目前僅見于人科，包括南方古猿。此外，我們在同一遺址挖掘出了加工過的石英巖卵石，可能就是用于這樣的切削，其中有一塊還與化石處于相同的沉積層中。這項發現意義重大：我們目前可以完全確定，距今260萬年以前，人類祖先就已經生活于亞洲了。”

根據這一新假說，人類在剛踏上歷史舞臺之初，就已經開始征服全球了，那時甚至都還沒有掌握火這個大殺器。如此看來，探索和遷徙是人屬從古到今的固有屬性。

征服全球

伊夫·克邦對此似乎相當認同。“人屬在非洲出現的時間理應比我們估計的要早，至少300萬年前就存在了。”他評論道，“一朝進化成人，他們立馬就擴散了。我們已經知道哺乳動物在該時期有過一次走出非洲的遷徙，那么人類何以會不跟上大部隊呢？這與人類飲食結構變化也相符，即越發趨于肉食性，從而迫使他們擴大狩獵范圍。這種適應成功賦予人類在人口增長的情況下繼續擴散的能力——據我們所知，遷徙速度可達到每一世代移動大約50千米。當然，我們還能設想，同一時期他們的大腦和天然的好奇心也都有所發展。”

“我們本以為又會挨不少批評。”安娜·丹布里庫爾-馬拉塞調侃道。因為終究還是需要一些時間，才能令這段新復原的歷史寫進學校的教科書。科學界對此依然謹慎。“令人難以置信的修改請求，需要同樣難以想象的證據來支撐。”倫敦自然歷史博物館的研究員克里斯·斯特林格（Chris Stringer）提醒說。“這些證據確實還很薄弱，”法國國家科研中心暨人類博物館的研究員安托萬·巴勒索（Antoine Balzeau）應和道，“然而也可以肯定，我們今天對于大遷徙的看法過于簡單了，真實的情況必然更為復雜。”

不過每一項新研究的出現都會為其他成果的可靠性添磚加瓦。“對龍谷坡遺址研究之初，該地發現的人類學特征也屢受質疑，當時認為遠古時期的人類不可能如此深入亞洲腹地。”巴黎第十大學的人類學教授埃里克·柏愛達（Eric Bo？da）回憶說，“今天，我們的看法已經完全不同，舊有的觀念體系崩塌了。”安娜·丹布里庫爾-馬拉塞進一步指出：“一些亞洲地區的遺址，曾被認為太過古老以至于不可能找到人類化石，如今卻有望成為將來研究的對象。”

因為我們只可能發現被認為有可能發現的事物。現在，我們已開始接受人屬一直都是偉大的旅行者這個事實，所以毋庸置疑，會有越來越多的早期大遷徙的證據破土而出。

（摘自《新發現》2017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