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中國在吸引外商直接投資和對外直接投資兩方面,與美國依舊存在較大差距,且有差距持續擴大的趨勢,需要引起政策的高度關注。
受國際分工格局變化以及世界性貿易保護主義的影響,未來中美兩國在對外投資領域的競爭會進一步加劇。從雙向投資的角度來看,盡管中國近年來對美國投資增長較快,流量上已經超過美國對華投資,但存量仍不到美國在華投資存量值的一半,在美國外資總存量中占比不足2%。中國應破除在對外投資領域的一些錯誤認識,深刻理解中美兩國在經貿領域的沖突,堅持“引進來”和“走出去”兩手抓,及時根據經濟發展情況靈活調整有關政策,不斷提高對外投資領域的管理水平。
中美兩國外國直接投資(FDI)規模比較與發展態勢
過去兩年多來,美國和中國在吸引外資方面呈現“冰火兩重天”的格局。美國經濟持續復蘇向好以及美元作為世界性的避險貨幣需求增加,使得美國吸引外商直接投資增長很快。相比較而言,中國的外商直接投資近兩年來下降較為明顯,主要的影響因素包括:國內產能過剩與國際產業轉移、外國在華投資營商成本增加、和周邊國家相比外商政策優惠不斷減少以及全球經濟不景氣等。根據聯合國貿發會議發布的《World Investment Report 2017》,中國2016年吸引的外商直接投資額為1337億美元,美國為3911億美元,分別占全球外商直接投資總流量的7.7%和22.4%。中國和美國相比,差距不小。從吸引外商直接投資的存量來看,兩國當前的差距雖較2000年要小,但還是較為明顯。
2008年以來,中美兩國在吸引外商直接投資方面呈現一定的相互競爭態勢,當前外商在華直接投資有持續下滑的趨勢。從中國2000年加入WTO直至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期間,外商直接投資凈流入一直處于較為穩定的增長態勢,而同時期美國的外商直接投資凈流入波動較大。但在吸引外商直接投資能力方面,美國在這一階段明顯比中國有優勢。受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的影響,美國外商直接投資凈流入在2009年遭遇重挫,中國相比較而言受影響較小。2009-2014年間,中國外商直接投資凈流入水平持續趕超美國,但自2015年以來被美國反超,而且中美間差距有持續擴大的趨勢。
從對外直接投資的角度來看,美國長期以來維持世界第一投資大國的地位,但中國自2008年以來對外直接投資的增速較快,與美國的差距持續縮小。2016年中國對外直接投資的總金額為1831億美元,創歷史新高,同年美國對外直接投資高達2990億美元,兩國分別占全球對外直接投資總流量的12.6%和20.6%。這顯示了中國對外直接投資的能力不斷增強的發展趨勢。但從對外直接投資的存量來看,中國相較于美國而言仍有較大差距。
近三年來,中國資本加速外流的情況比較突出,美國對全球資本的吸附性則進一步加強。2000年以來,美國資本凈流入(外商直接投資與對外直接投資的差額)在大多數年份均為負值,中國的資本凈流入則為正值。但是隨著近年來中國“走出去”的步伐加快以及外商直接投資的持續下滑,中國資本凈流入的正值不斷縮小。2014年“3·17”匯改與2015年的“8·11”匯改,推高了人民幣貶值預期,加快了資本外流的速度,進一步擴大了中國的對外直接投資規模。在這些因素的綜合作用下,2016年中國資本凈流入第一次出現明顯的負值,而同年美國資本凈流入為正值。
中美兩國對外直接投資的地域與產業比較
從地域偏好來看,美國自2000年以來對外直接投資的重點一直在歐洲、南方的拉丁美洲以及北方的加拿大,這反映了市場環境、貿易成本、地理距離以及文化聯結等因素的巨大影響。2000-2007年,美國對亞太地區的投資出現了顯著的增長,但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之后,美國對亞太地區的投資規模明顯回落。但是,亞太板塊如今仍舊在美國對外直接投資的版圖中占據了較為重要的位置,與美國對拉丁美洲的投資規模大致相當。從亞太地區內部來看,全球金融危機之后,日本喪失了美國重要投資對象國的地位,新加坡和澳大利亞成為美國在亞太地區的投資重鎮,美國在兩國的投資超過在整個亞太地區投資的50%。總體而言,當前美國對亞太地區的發展中國家投資較為有限,其中僅有中國和印度吸收了較多的美國資本,其次是印度尼西亞、馬來西亞、菲律賓和泰國等。除了中國的市場環境還有待進一步改善,全球產業鏈的分工格局以及由此產生的中美巨大貿易額也是美國對華投資規模的抑制因素。從具體的行業來看,除非銀行類的控股公司投資之外,近年來美國對外直接投資的主要領域為:制造業、信息產業、批發貿易以及科技服務業,金融類的對外投資自2014年以來下降較為明顯。
在中國對外直接投資的官方統計數據中,由于對香港地區的投資流量占總流量的比重常年超過50%,因此考察中國對外直接投資的地域偏好時,比較方便的做法是將香港地區的數據排除在外。這樣,中國近年來的對外投資主要集中在亞洲、拉丁美洲和北美洲,其次是歐洲和大洋洲,在非洲的投資流量過去五年來一直維持較為穩定的水平。在亞洲范圍(不含香港地區)內,東盟地區又是中國對外直接投資的重中之重,近三年其占中國對亞洲地區投資流量的比重保持在70%上下。這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一帶一路”倡議的投資導向與建設成效。從行業上來看,近年來中國對外直接投資的主要領域為制造業、信息技術產業和軟件業以及科技服務業。
中美兩國近年來對外直接投資的地域與產業發展情況,深刻反映了國際分工格局的變化以及全球產業鏈的重構。就地域來說,拉丁美洲、歐洲和東南亞都是中美近年來的投資重點地區,體現了生產要素集聚的馬太效應以及由此產生的路徑依賴傾向。從產業來看,由于當前中美兩國對外直接投資的主要行業有趨同的發展趨勢,其中美國的對外直接投資主要側重于全球產業鏈的中下游產業布局,目的在于減少成本和獲取更多利潤,而中國則越來越注重通過海外并購尋求在國際產業鏈上的位勢躍升,目的主要在于獲取戰略性資產。此外,當前世界性的貿易保護主義正使得那些擁有巨大市場的地區成為熱門的投資地。綜合而言,未來中美兩國在對外直接投資領域的競爭有較大的可能性會加劇。
中美兩國雙向投資的現狀和趨勢
從美國對華投資流量的角度來看,其占中國實際利用外資的比重一直呈下滑趨勢,從2000年的11%左右降至2016年的2%左右。這與美國作為中國最大貿易伙伴國的地位形成明顯反差。根據國家統計局的有關數據,2016年中國對美國的進出口貿易額占中國貿易總額的14.1%。美國商務部經濟分析局(U.S. Bureau of Economic Analysis)有關中美兩國雙向投資的數據采集自國際收支平衡表,使用的是對外投資凈流量的統計口徑。根據此一統計,2016年美國對華投資凈流量僅為64億美元,相比2015年略有減少。美國榮鼎咨詢(Rhodium Group)的統計分析顯示,2016年美國對華投資流量約為138億美元,相比2015年基本持平。就投資存量而言,美國對華投資在2016年年底已超過2400億美元,根據世界投資報告數據,約占中國外資總存量的18%。
從中國對美國投資的角度來看,近年來中國對美國投資增長較快,但占美國外資流量總量的比重較低。盡管流量持續超過美國對華投資,但比重在2016年僅達到美國外資流量總量的2%左右,與美國對華投資在中國外資總量中的比重相當。2016年美國國際收支平衡表的數據顯示,中國對美國投資凈流量為122億美元,相比2015年增長超過1倍。美國榮鼎咨詢的統計指出,中國對美國投資在2016年達到破紀錄的460億美元,是2015年的3倍,持續了近年來中國對美國投資流量超過美國對華投資流量的趨勢。但截至2016年年底,中國對美國的投資存量仍不到美國在華投資存量的一半,僅為1100億美元。根據世界投資報告的數據,占比不到美國外資總存量的2%。

中國對美國直接投資的流量持續超過美國對華投資,這一發展趨勢已經引起美國有關方面的高度重視。美國的企業、商會和智庫普遍認為,造成這一局面的主要原因是中國的市場還不夠開放以及營商環境有待改善,具體包括:美國對外商投資開放的行業比中國要多,國有企業相較外資企業在中國具有非市場性質的競爭優勢,中國的政府采購市場基本不對外國投資者開放等。根據世界銀行發布的《全球營商環境報告2017》,美國的營商環境在全球排名第8,中國排名第78,明顯落后于美國。為了避免中國未來在對美投資領域出現和當前中美貿易領域類似的不平衡問題,美國政府近年來一直施壓中國要求對外資實行負面清單管理,盡量減少對外資的各種限制,繼續擴大市場開放的程度。
從投資的具體行業來看,當前傳統制造業在美國對華投資中的重要性不斷降低,而先進制造業和娛樂服務業等領域的投資維持了較高的投資增長水平,并且未來有望繼續增長。美國商務部經濟分析局的數據顯示,2016年美國對華投資的三大行業是:信息和通訊技術、娛樂服務業和傳統制造業部門。和2015年相比,美國對華傳統制造業的投資進一步縮減,尤其在汽車、原材料和工業機械等行業的投資減少明顯。這一方面反映了美國制造業回流以及向東南亞等國家轉移的趨勢,另一方面也說明了美國投資者對中國國內產能過剩以及內需不足的擔憂。
近年來,中國對美國的投資增長主要集中于制造業、信息和通訊技術、房地產、酒店業、交通設備行業等,中國的地方性國有企業和民營企業在其中扮演了較為重要的角色。中國未來有望繼續加強對美國消費品制造業、先進制造業和基礎設施建設領域的投資,以適應中美兩國經濟發展的需要。盡管美國基礎設施建設領域的投資缺口較大,但是中國企業在該領域的投資有較大的困難和挑戰,特別是美國在法律法規、意識形態和國家安全審查等方面設置的市場壁壘和非市場壁壘較多。需要高度關注的是,2016年中國對美國房地產和酒店行業的投資高達170億美元,而且還有持續增長的趨勢。此外,中國對美國娛樂產業的投資增長也值得關注。這些領域中的一些投資被認為屬于“非理性投資”或有“資本外逃”的嫌疑。
從投資的主要方式和地域來看,美國對華投資越來越偏向于綠地投資,且主要集中在沿海省份。而中國對美國投資則更多傾向于使用企業并購的方式,在地域分布上偏好美國西海岸、東北部以及美國中西部的資源富集州和城市。近年來,海航收購英邁國際以及海爾收購美國通用電氣等大型并購案在美國市場上屢見不鮮。
政策建議
基于上述對中美兩國外國直接投資和雙向投資的分析,本文提出下述五條政策建議供參考:
一、破除對外直接投資階段論的錯誤認識。近年來,不少學者和智庫人士提出,隨著中國經濟的快速增長和“走出去”步伐加快,中國的對外直接投資逐漸超過外商對華投資是一個必然的趨勢,這將標志著中國的經濟發展進入一個新的發展階段。這種“階段論”的認識罔顧中國的改革開放事業需要依靠外資帶來市場活力和先進技術的基本發展經驗,也沒有看到美國作為世界頭號對外投資大國,一直以來也十分重視吸引外資,長期保持世界頭號大國地位。對外投資和吸引外資是一體兩面,二者對國家經濟發展的促進作用不可偏廢。中國應根據經濟發展的情況和需要,及時對吸引外資的政策、對外投資的政策以及政策優先目標進行靈活的調整,不可片面強調吸引外資或對外投資的重要性,更不能僵化地認為對外投資超過吸引外資就是中國經濟進入更高發展階段的標志。
二、促進中美兩國更深入理解雙方在經貿領域的沖突。從表面上來看,貿易的不平衡是當前美國對華經濟政策力求解決的首要問題,而中國一直希望推動的中美雙邊投資協定(BIT)卻被美方長期擱置。但是貿易和投資問題實際上緊密相聯,一方面投資和貿易之間有很強的相互替代效應,另一方面外商直接投資對外匯儲備及匯率能夠產生較大影響,進而可以給貿易帶來重要影響。當前中美不僅存在貿易的不平衡問題,也存在投資的不平衡問題,但這兩個問題在一定程度上是互為因果的,因此孤立地看待貿易和投資將無助于沖突的解決,中美應該同時推動這兩個重要議題的協商。


三、當前應抓住全球經濟不景氣而中國經濟穩定增長的有利時機,著力加大從美、日、歐盟等發達國家以及“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吸引外資的力度,促進中國經濟的轉型升級與可持續發展。在東部沿海地區特別是自由貿易區內繼續深化改革,進一步擴大對外開放的行業產業與市場領域,努力提供良好的外資營商環境,下大力氣引進戰略新興產業領域的外商投資。爭取早日簽署中美雙邊投資協定,在繼續推動中國對美國投資的同時,積極吸引美國對中國的投資。在通過“一帶一路”建設帶動中西部地區發展的同時,應繼續堅持給予中西部地區特殊的財政金融政策,或允許這些地區采用各種優惠政策,吸引外資和中國東中部地區的產業轉移。在推動對“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直接投資之外,也要注重吸引“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對中國的投資以及在中國國內開展的國際產能合作與第三方市場合作。
四、對于不同主體對不同國家和地區的直接投資,政府應該分類施策、精細管理,切忌搞政策一刀切。在促進對美國等發達國家的對外直接投資方面,應繼續鼓勵、引導和充分發揮民營企業以及地方性國有企業的作用與積極性,讓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主導作用,減少政府直接干預。對于國有企業在“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對外直接投資,要明確投資主體責任,進一步加強投資風險防控和事中事后監管。在經濟較落后的國家以及風險較大的國家,要提高企業投資行為和政府援助行為間的協同性,改善和增強政府在對外直接投資領域的經濟外交水平與保駕護航作用。
五、繼續加強對外直接投資的監管,審慎推進金融領域的對外開放,注意防范國家金融風險和保障國家經濟安全。對涉及敏感國家、敏感地區和敏感行業的對外直接投資,要繼續加強宏觀審慎管理,要加強對外直接投資的功能監管,更加重視對外直接投資的行為監管。應密切關注對外直接投資領域的異動,及時調整敏感國家、敏感地區和敏感行業的名錄。在推進金融領域的對外開放時,要做好充分的風險評估和防控措施,促進對外直接投資的良性發展,嚴厲打擊“資本外逃”和洗錢等違法行為,積極維護國家經濟安全。
(摘自財新《中國改革》2017年第6期。作者為國家發改委國際合作中心戰略研究處處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