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從雪山走來,春潮是你的風采;你向東海奔去,驚濤是你的氣概,你用甘甜的乳汁,哺育各族兒女;你用健美的臂膀,挽起高山大?!?/p>
這首《長江之歌》已成為許多人耳熟能詳的經典,可也有很多人并不知道它是紀錄片《話說長江》的主題歌。1983年8月7日,一部名為《話說長江》的紀錄片在中央電視臺首播。這部關于長江沿岸地理及人文的紀錄片,讓中國觀眾第一次從熒屏上看到了國家人文地理從未有過的壯麗與真切,它釋放了那個時代激蕩在每個人心中的家國情懷,讓每個人的心跳仿佛都與滾滾長江同頻共振。
全長6300千米,流域面積180多萬平方公里,長江,中華民族的母親河,是中華文明的重要發源地和搖籃,為華夏子孫的生存和發展提供著不竭的生態和資源的保障。長江孕育的長江文明,與黃河文明并列為中國文明的兩大源泉,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長江水系從歷朝歷代的行政區劃過,也從文化版圖上流過,它所涵養的文化無不博大精深、各具特色,巴蜀文化、南詔文化、夜郎文化、荊楚文化、嶺南文化、吳越文化、江淮文化、閩文化、贛文化、桂文化,各色地域文化爭奇斗艷,又共同描繪出長江的滿江春色,青銅、絲織、刺繡、漆器、陶器等物質文化遺存,歷經大浪淘沙,卻光芒依舊。
氣勢磅礴的長江是否風采依舊?答案是肯定的!
時至今日,長江仍是響當當的“黃金水道”,其貨運量居全球內河第一,長江流域人口和生產總值均超過全國的40%,是我國經濟重心所在、活力所在。土地肥沃的長江流域是中國最主要的農業區,生產著全國40%的糧食和1/3的棉花,長江流域的淡水魚產量占全國的2/3以上。長江水系編織的內河運輸網的水運量約占全國內河水運總量的80%左右。滾滾長江蘊藏的水力資源特別豐富,水力蘊藏量在世界大河中居第三位,是美國、加拿大和日本水力資源的總和。
對中國,長江意味著血脈、動力和蓬勃生機,是當之無愧的中國夢之源。只是,當我國用短短數十年的時間走過發達國家曾經用百余年才走完的發展之路時,經濟社會的高速發展也給長江流域生態環境帶來了巨大壓力和嚴峻挑戰,受工業化、城市化進程以及全球氣候變化、流域重大開發工程、對長江過度開發利用等影響,長江的生態環境危機一再上演,這也使得長江保護與發展持續成為社會關注熱點和國家發展戰略重點。2016年年初,習近平總書記在推動長江經濟帶發展座談會上指出,長江擁有獨特的生態系統,是我國重要的生態寶庫。在當前和今后相當長的一個時期,要把修復長江生態環境擺在壓倒性的位置,共抓大保護,不搞大開發。
仔細聆聽,便能聽到,長江那拍岸驚濤,不僅是時代潮頭高歌猛進的凱歌,也是敲響長江生態危機的警世鐘聲,更是修復長江生態環境的集結號。
長江源頭,中華水塔的隱憂
長江北源楚瑪爾河的發源地可可西里山,是藏羚羊、野牦牛、藏野驢的主要棲居地。
楊欣曾是中國長江科學考察漂流探險隊首漂長江的隊員,目睹了長江及沿岸的生態危機后,他開始思考冰川退縮、草場退化、野生動物大量被獵殺等環境問題,并創建了中國第一個從事自然生態環境保護的民間環保組織。
經過努力,河源地區的盜獵行為得到了遏制,藏羚羊種群數量逐漸得到了恢復?!皠傞_始保護時,藏羚羊離公路很遠,見人就跑,到現在,藏羚羊不那么怕人了,距離幾米用手機都可以拍攝?!睏钚勒f,他們也從開始的盯野生動物,投向了長江源的整體生態環境,包括垃圾問題,冰川退縮問題。
楊欣告訴記者:“對冰川的監測,我們一直在進行。冰川還在加劇后退,我們也憂心忡忡。要知道,三江源是‘中華水塔’,是我國最主要的水源地和全國生態安全的重要屏障?!?/p>
近30年來,三江源冰川退縮的速度是過去300年的10倍。長江源最大冰川—崗加曲巴冰川近40年退縮4000米;長江正源沱沱河的發源地姜古迪如冰川,在過去的5年退縮了30多米,速度非常驚人。2013年,青海省氣象局發布的《三江源地區適應氣候變化決策咨詢報告》預測,若降水量不變,至2100年三江源地區高度低于4000米的冰川都將消失。



當利益驅動的觸角伸進長江源頭,生態環境就難逃如被盜獵藏羚羊般的傷害。蘊藏豐富的礦產資源,引來逐利的礦產企業,礦產開采對水體產生了污染;破壞了植被,使草場涵水功能下降,水土流失加劇;三江源地區草場退化面積超過40%,私挖濫采,與上世紀八十年代相比,長江的年平均徑流量減少了24%。好在2006年,青海省委省政府作出了在三江源地區停止開發一切礦產資源的決定,不再對當地政府進行GDP考核,生態保護與建設的考核內容取而代之。但一度泛濫的采礦業造成的生態破壞很難逆轉,修復起來需要長期的堅持和投入。
眼下,三江源地區乃至整個青藏高原的人為活動越來越多,由于工業產品廉價,加之交通運輸更加便捷,所以越來越多以丟棄的商品包裝物為代表的垃圾進入了青藏高原。當地牧民也開始大量消費工業產品,垃圾污染就成了長江源頭比較嚴重的問題,甚至連很多死亡動物的胃中都有塑料垃圾。
在沱沱河,特別是十幾年前,幾乎每一個小鎮都是一個垃圾場,路邊及房前屋后周圍全都是垃圾。三江源國家公園建成以后,當地政府回收垃圾的力度加大,有很多巡護員管護員在開始撿垃圾,但相比內地而言,長江源的垃圾回收遠遠還不夠,建立持續有效的垃圾回收系統是關鍵所在,而青藏線人口稀少分散,難以像內地城市那樣建立一個完整的垃圾收運系統,所需投入更大,工作更為任重道遠。
長江中下游,大開發與大保護的博弈
按水文、地貌特點,長江干流被劃分為上、中、下游三段。從河源至湖北宜昌為上游段,宜昌至江西湖口為中游段,湖口以下為下游段。
長江上游干流長達4500多公里,長期受到濫砍濫伐、水土流失、生態脆弱等問題困擾,近二十年來,長江源和上游地區相繼啟動實施防護林建設、天然林資源管護、退耕還林、石漠化治理、退牧還草、水土保持等工程,建設長江上游生態屏障的努力開始顯現成效。相比而言,長江中下游流域人口密度大、開發強度高,受經濟增長方式較為粗放、產業結構和布局與資源條件不匹配等因素影響,經濟社會發展對資源環境的壓力更大,發展與生態保護的沖突更加尖銳激烈,統籌保護與發展的任務更加艱巨。
從經濟發展的視角,或從生態保護的視角來審視長江,會得出截然不同的感官。長江中下游的生態狀況,其實是長江大保護與大開發博弈的結果。中國工程院院士、長江水利委員會總工程師鄭守仁認為,人們不斷地修堤建壩、圍湖造田、引水灌溉、疏浚河道和開挖運河等,已經使水生態系統嚴重衰退,大河生態環境保護、大河資源利用等變得日益重要。
中國科學院、世界自然基金會和中國國家開發銀行自2006年起聯合進行了一項關于長江保護與發展的研究項目,從2007年至2012年每兩年都將研究成果匯集成報告,共發布了三部旨在為長江與流域湖泊群利用與管理保護提供參考的《長江保護與發展報告》,這三部報告被形象地稱為長江的“體檢報告”,都曾引發過社會各界的廣泛關注。三部報告的時間跨度不長,盡管從研究到現實還有差距,可人們卻仍可從資料變化中得出,長江的資源生態環境狀況不容樂觀。
全國1平方公里以上的自然湖泊77%分布在長江流域。2012年1月6日發布的《長江保護與發展報告2011》顯示,長江流域湖泊正面臨物種喪失、生態系統退化、水體富營養化、洪水調蓄能力降低和供水能力不足等問題,少數湖泊甚至面臨萎縮消亡的威脅。


比如,在長江源頭和上游區,以冰川融水為主要補給源的湖泊會因冰川面積大幅減少而萎縮甚至消亡。中下游區的湖泊因不合理圍墾導致面積急劇減少,一些城市或圍湖造田,或大量開發灘涂、填海造地以彌補土地不足;對湖泊進行過度圍網和圍堤養殖的開發等,也導致中下游區湖泊污染加大,水污染和富營養化程度加重。有數據表明,號稱“千湖之省”的湖北省的湖泊數量已由過去的約1000個減至260多個;長江中下游的通江湖泊,由102個減少至僅剩洞庭湖和鄱陽湖,且面積還在持續萎縮,如洞庭湖近60年來水域面積已由4350平方公里減少到2650平方公里,枯水期水域面積已不足500平方公里。每年一進入秋季,鄱陽湖就提前“喊渴”,湖區水位驟降,湖床因大面積裸露而出現了萬畝“草原”。鄱陽湖提前進入枯水期、“一瘦再瘦”、枯水時段延長等方面的新聞,幾乎每年都要屢見報端。而流域內的大規模水電開發等重大工程,對長江生態與環境的累積影響也日漸顯現,這種影響具有很大的不確定性。水利水電開發對流域生態影響明顯,中下游水環境污染嚴重,氣候變化尤其是極端災害天氣頻發對流域生態系統干擾很大,流域內生物多樣性喪失加快。


“50年代淘米洗菜,60年代水質變壞,70年代魚蝦絕代,80年代就洗不凈馬桶蓋,90年代身心受害?!笔窃浬钤谏角逅愕慕系貐^的老人的順口溜,也是長江水質遭受污染的直觀寫照。

長江的中下游是我國利用長江優勢推進工業化發展的重要地區,特別是長江沿岸化工企業密集,工業排放總量巨大,遠遠超出長江的負荷。沿岸居民企業,長期對生活垃圾和工業排污的處理不到位,使得長江水質一天天地變壞。長江三角洲城市群,是聞名全球的制造業基地,可由于缺乏對水體保護意識,這里的工業初創起步期,許多工廠曾將大量含有重金屬的工業廢水直接排放入江,使太湖流域、長江水體、內河水質受到嚴重污染。如今,雖有嚴格的環境保護法令法規,但一些無良企業利欲熏心,偷排問題時有發生,偷埋有毒有害廢棄物的現象也難以禁絕。
水利部長江水利委員會2016年12月12日發布的數據表明,從2005年至2015年,長江流域廢污水排放量呈現出逐年增加趨勢。長江流域廢污水排放量在2005年為296.4億噸,至2015年增加到346.7億噸(不含火電廠直流式冷卻水和礦坑排水368.5億噸,不含西藏廢污水排放量)。
除工業污染之外,由農業生產、養殖業、生活污水排放等帶來的水體富營養化,也是非常棘手的長江生態問題。曾是通江湖泊的巢湖、太湖,與長江阻隔后便淪為富營養湖泊,時刻提防藍藻暴發便成了日常任務。藍藻幾乎成為了太湖的“標簽”,當地每年基本上都要花半年時間用來打撈藍藻。2007年太湖藍藻暴發導致無錫全城自來水斷供,2015年太湖藍藻再次爆發致使周邊數公里都聞得到藍藻的腐臭味。連向來一湖清波的鄱陽湖,近年來也感受到了藍藻的威脅。科考人員發現,2013年鄱陽湖藍藻水華分布區域較前幾年有大范圍增加,同時還在鄱陽湖一帶,發現了湖底因含大量營養物質,已開始從沙質變成了以淤泥為主的地質。


久負盛名的長江航運在帶來巨大經濟效益的同時,船舶尾氣排放、污水和垃圾直排及攪動重金屬底泥等環境污染問題也日益凸顯,對長江流域生態環境帶來嚴重威脅。環保部數據顯示,內河船舶60%分布在長江流域中下游地區,其中大部分使用船用燃料油,尾氣成為沿江城市重要污染源。相關研究認為,長江上有約20萬條船舶常年運營,每年產生的含油廢水、生活污水達3.6億噸、生活垃圾7.5萬噸,如不遏制直排將對水環境構成嚴重威脅。長江流域干流和支流的許多河段都存在底泥重金屬污染問題,航運則是底泥污染的最大誘因,含有汞、鉛、砷等重金屬的底泥被船舶螺旋槳攪動產生的污染在環境中難以降解,對包括人類在內的各類生物神經、排泄、運動、生殖等系統會造成嚴重損害。
長江的生物多樣性危機
長江是一條生命的紐帶,長江及其流域擁有國家重點保護的野生動植物群落、物種,數量在中國七大流域中居于首位,流域內分布著多個具有國際和全國意義的生物多樣性資源分布中心,其中國家級重要生態功能區20個,占全國重要生態功能區(50個)的40%。
從江源到河口,長江有如一條美麗的水晶珠鏈,將復雜的地形地貌和生態環境連綴成一個生機盎然的“天然物種基因庫”。長江流域有上千種物種,擁有水杉、銀杉、珙桐等孑遺植物及大熊貓、金絲猴、白鱀豚、揚子鱷、朱繯等長江流域特有的古老珍稀物種。
長江同時也是重要的珍稀水生生物物種基因庫,長江水系(包括湖泊)有魚類378種,約占全國淡水魚類總數的33%,居中國各江河魚類資源之首,其中特有魚類的數量約170種?!伴L江流域的天然捕撈產量曾占到全國淡水魚總捕撈的60%以上,是我國淡水魚最重要的產區?!睂﹂L江魚類的家底,王利民如數家珍。
然而,竭澤而漁的過度捕撈,非法的酷漁濫捕,使得長江淡水漁業成了稀缺資源,近年來四大家魚卵苗發生量監測數據徘徊在1億尾左右,僅相當于上世紀五十年代監測量的0.3%。當全國淡水產品的年產量達3100萬噸以上,長江天然水域捕撈年產量卻不足10萬噸。中國科學院院士、中科院水生所研究員、魚類專家曹文宣早在2006年就為此呼吁:“長江漁業資源已經到了最危險的時候,為讓長江魚類休養生息,應在長江實行長期禁漁,至少休漁10年?!?/p>
王利民現任湖北省長江生態保護基金會專職副理事長,該基金會是阿拉善SEE基金會和38位湖北項目中心會員一起發起,他還是一名保護生物學博士。工作中,他在一線接觸到長江不少的環境問題。上世紀末,受到工業發展、人口增加、大型水利工程的建設,長江流域的水質環境變得惡劣起來,全流域只有一半的水功能區達標,而水質的變化影響到生物的生存?!伴L江珍稀水生野生動物的生存狀況非常糟糕,常常用岌岌可危來形容。每個年代都有我們熟悉的珍稀水生動物從長江消失?!蓖趵窨吹皆S多物種因無法適應環境的變化最終走向滅絕:
鰣魚在上世紀50年代曾有54.7萬噸的產量,到了上世紀90年代從長江消失;
本世紀初的2002年及2003年,在南京及宜賓都報道誤捕到白鱘,但到現在白鱘都沒有回到過人們視野;
白鱀豚在1980年代初還400多頭,1990年調查時有200多頭,2007年宣布功能性滅絕;
長江江豚2012年調查有1040頭,但在以13.7%的年速率下降。
……
從長江珍稀水生生物的資源衰退情況不難看出,長江的生態環境并沒有得到改善,反而還在惡化。長江的生物多樣性危機是全域性的,比如,上游是長江的特有魚類的主要分布區,而上游特有魚類的約40%為受威脅物種,通天河中的長絲裂腹魚、裸腹葉須魚、中華鮡、黃石爬鮡等已被列入《中國瀕危動物紅皮書》和《中國物種紅色名錄》。長江中下游的魚類大幅度減少、很多珍稀魚種瀕?;驕缃^,因為水利工程對長江干流及鄱陽、洞庭兩湖豚類和長江干支流一些珍稀瀕危魚類生存造成了毀滅性的打擊,已建成的數以萬計的水電站對許多魚類棲息的水文情勢帶來了不可逆轉的巨大改變,阻斷了不少魚類的遷徙通道,很多魚類的棲息地被片段化,河流生物賴以生存的自然環境趨于單一,水生生物種類和數量均急劇減少,生存空間被大大壓縮,直接影響到生物的多樣性。
對造成長江生物多樣性危機的原因,王利民認為:“表面上看都是水利工程建設、挖沙、排污、航運、非法漁業等人類活動,深層次的原因,還是意識和參與。”
站在NGO組織工作人員的角度,王利民特別想分享一個觀點:“那就是社會化參與需要考慮影響更多的企業、企業員工及上下游客戶等成年人參與,因為他們對自然的認知和了解非常重要,他們的改變,他們對自然的敬畏,可以帶到工作實踐中,直接影響他們的生產行為,實行傳統生長的轉型,盡最大可能減少發展對生態環境帶來的負面影響?!?/p>
面對有如慈母般哺育了我們的長江,我們也許還應該從一句古印度格言中吸取智慧:“空氣、水和土地不是父輩給我們的禮物,而是我們向子孫的借款。”
在物質文明高度發達的今天,我們無法用停止發展來解決生態問題,但我們能在發展中保護生態環境,用良好的生態環境保證可持續發展。長江,是我們向子孫借來的一筆巨款。綠色發展就是對長江保護的最好承諾。
(摘自《中國周刊》2017年第10期。圖片作者為柯皓、肖文松、韋寶玉、李坤、李顯鋒、孟心、陳勇、《中國周刊》記者楊劍坤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