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7日,開心麻花簽約演員常遠的工作室發出訃告:“感謝社會各界人士及親朋好友的關心,常寶華先生已于2018年9月7日上午10:46在北京海軍總醫院逝世,享年88歲。常寶華先生臨終之時,神態安詳,宛若熟睡,家人徒弟皆隨侍在側,福滿歸去,未留遺憾。”
又一位相聲大師走了,雖然消息屬實,卻難以相信。

為養家少年賣藝
回憶往事,常遠唏噓不已。常遠小時候最怕在爺爺面前說相聲了。15歲時和爺爺在一所知名大學演出后,爺爺讓他站在大廳中央,當著好幾位明星的面說:“他叫常遠,是我的孫子,剛才他說了段相聲,下來還有臉問我說得怎么樣。這位少爺說的就不叫相聲,嘴里含著茄子呢,不清楚。”“從小到大,爺爺從沒有當面表揚或鼓勵過我。小時候有一次吃飯,我在吃軟炸蝦仁,爺爺問我,蝦仁好吃嗎?我說好吃。爺爺說那你就要長能耐,有能耐了,蝦仁就往你嘴里蹦。”長能耐,三個字,深深地印在他兒時的記憶中。
蔡元培先生曾在《中國人的修養》里寫道:“家庭者,人生最初之學校也。一生之品性,所以百變不離其宗者,大抵胚胎于家庭中。”一門好的家風,勝過千萬名校。
初識常寶華老師是在21年前相聲大賽的頒獎儀式上。獲獎的常老手捧獎杯站在領獎臺上問評委會主任姜昆:“有獎金嗎?”臺下一片嘩然。這是什么場合呀,都裝模作樣的呢。不愧是相聲表演藝術家,真敢“開牙”。
姜昆樂了:“有獎金, 三千。”
常寶華:“多給一點行嗎?”
姜昆:“我做不了主,定好了就三千。”
常寶華:“給整的行嗎?”
姜昆:“都是一百元一張的。”
這一逗一捧,臺上臺下笑成了一片,發獎儀式改成相聲表演了。忽然,常老收起了笑容,一臉莊重嚴肅,大聲說道:“我將全部獎金捐給希望工程,讓10個貧困孩子念上一年書。”全場掌聲雷動。常老深情地說:“我也是苦孩子出身,小時候只念了一年書,最大的夢想就是讀書。如今條件好了,我要獻上一片愛心。”
江南的古鎮上常見一副對聯:世上數百年舊家無非積德,天下第一等好事還是讀書。
常寶華生于1930年,那年頭,靠賣藝糊口的常家,生活十分艱辛。他比上面幾位哥哥幸運,上了一年學。8歲那年,父親常連安要讓他棄學從藝,趕上老人過生日,他不下跪不磕頭,叫著:我想讀書,我要上學。父親一個大耳刮子扇了過來,去廚房拎出空面口袋,讓常寶華看:老四,咱得吃飯,難不成讓你姐姐妹妹去掙錢養家糊口?每每談到這些,常老都要忍不住拭去臉上的淚水。
那時的社會之于他們,多的是刻薄,還有冷眼、侮辱。少年時期的賣藝生涯,在常寶華的記憶里大多混沌了,但有一件事,讓他記憶猶新:他和三哥在一家雕梁畫棟的深宅大院里,給一位軍閥姨太太演出。太太躺在內屋抽著大煙,門上掛著竹簾,小哥倆對簾而語。說得汗濕長衫,嘴角泛起白沫,大方的太太,嘻嘻一笑之后,所惠之報酬,卻是竹簾后傳出的一個字:“滾!”小哥倆餓著肚子含著眼淚逃出深宅。
“蘑菇”世家
“常氏相聲”的奠基人常連安是京劇科班出身,后來嗓子壞了,唱不了戲了,就靠變戲法、說相聲,在張家口、天津一帶賣藝謀生。民國時期的曲藝界還是一個被人看不起的社會邊緣群體,有著強烈的排外性和封閉性,不允許別人在自己的碗里搶食吃。為了維系行業傳承,藝人群體在內部執行一套嚴格的傳承制度:如果沒有拜師,便是師出無名,不能登臺演出,更不可以收徒傳藝。1932年,常連安讓自己的大兒子常寶堃拜在名藝人張壽臣名下。兩年后,他自己又作為張壽臣的“代拉師弟”,拜在已故藝人焦德海的名下,正式進入相聲界。
上世紀80年代,侯耀文已成為如日中天的相聲名家,因為從小沒有拜師,成了其父侯寶林大師的一件心事。后作為天津相聲名家李伯祥的“代拉師弟”,拜在已故的、當年為常寶坤捧哏的趙佩茹先生名下,算是師出名門了。常寶華1954年拜師相聲大師馬三立。
常連安1939年在北京創立了當時著名的相聲演出場所——啟明茶社。茶社薈萃了當時北京相聲界的骨干藝人,最為奪目的就是常家這一窩“蘑菇”:常連安藝名“老蘑菇”,當時他四個說相聲的兒子依次是:“小蘑菇”常寶堃、“二蘑菇”常寶霖、“三蘑菇”常寶霆,“四蘑菇”就是常寶華——少年時在啟明茶社演出他就紅了個透。
關于常家人的藝名為什么叫“蘑菇”,我曾請教過多名曲藝名家,眾說不一。一日,在漫畫大師、民俗專家李濱聲老師家做客聊天,李老揭開了謎底。常連安早年在張家口地區賣藝,張家口盛產蘑菇,稱為口蘑。后來就有藝人稱常連安為“老蘑菇”了。常氏“蘑菇”世家漸成中國相聲的名門望族,為相聲傳統藝術的傳承和發揚做出了卓越的貢獻。
上世紀90年代,因為寫作和策劃演出,我常常去拜會常寶華老爺子,交往很多,也有了聊閑天的工夫。那時老爺子退休在家。常老說,對相聲藝術的追求,不敢有半點懈怠,他這一輩子就是為了百姓們得到歡笑、享受歡笑。“笑一笑, 十年少。笑可以使清氣上升,濁氣下降,有利于人們的身心健康。醫療領域就研究出了‘笑療’,據說效果很好。一輩子能給大家伙帶來無數的笑聲,我很欣慰。我就是為相聲而生的。”
常老深情地說:“我的人生中對我影響最大的是大哥常寶堃,不僅是藝術上,還有做人上。”上世紀50年代初,多少熱血青年雄赳赳氣昂昂地跨過鴨綠江,常寶華幾次向組織請求赴朝鮮,沒被批準,大哥常寶堃到了抗美援朝第一線。在慰問演出中,遭到敵機掃射,中彈犧牲。常寶堃為親愛的祖國獻出了寶貴的生命。他不僅是中國人民敬仰的烈士,更是曲藝界驕傲的楷模。寶華為大哥悲痛,為大哥驕傲。他踏著烈士的足跡,義無反顧地奔赴炮火連天的戰場。回國后,他參加了海軍政治部文工團。
不是“大腕兒”是“大蔓兒”
歌德曾說:未曾就著淚水咽下面包的人,不足以談人生。經歷了風雨坎坷,生活早已把常寶華“磨”成了相聲表演藝術家。他從事相聲事業80年,藝術上爐火純青,說學逗唱樣樣俱佳,是名副其實的相聲界“大腕兒”。

為了這個“大腕兒”,我還挨過常老爺子一頓說呢。一天深夜,電話響了,老爺子打過來的:“我睡不著覺。首先,你今天文章中的‘腕’字說錯了,也寫錯了。所謂‘大腕兒’這個詞,來源于相聲界的行話,形容藝術上取得巨大成就的人,這一點不假,但取得成就無捷徑可走,要下功夫,要吃苦,要受累。藝海無涯苦作舟呀。甚至為此流血犧牲獻出寶貴生命。耍手腕,走捷徑,騎著別人脖子向上爬,不追求藝術,不鉆研業務,不遵守藝德,總想著旁門左道、歪門邪道,也許你能成為大腕兒,耍手腕的腕,但永遠成不了藝術家。我要說的是‘蔓兒’,是草木的蔓兒。它是蓬勃向上的,充滿生機,永無止境的。它要有沃土培育,陽光雨露滋潤,加之自身不懈努力追求,才能成長壯大、開花結果,得到掌聲,成為真正的‘大蔓兒’。離開了觀眾,離開了衣食父母,什么‘大腕兒’呀,狗屁不是。藝術上取得的成就,步步離不開觀眾。一次,我在表演中,將‘酗酒’說成了‘兇酒’,幾天之內,就接到了幾百封觀眾來信批評指正。我感動呀,這么多人在乎你,這么多觀眾鞭策愛護你,你能不把他們放在心上、放在第一位嗎?現在說觀眾是‘上帝’,‘上帝’是舶來品,我們老一輩相聲演員稱觀眾為衣食父母——吃穿都是觀眾給的。現在有些演員演出,一次出場費幾萬、幾十萬,甚至上百萬,拿這么些錢還不賣力,還欺騙觀眾,放錄音對口型。散場了,你屁股后頭一冒煙奔五星飯店了,有觀眾還要騎自行車、擠公交車回家。你對得起供你吃穿的衣食父母嗎?這叫不孝子女,算什么‘大腕兒’,不害臊。”話到這里,聽筒那邊的常老哽咽了。聽筒這邊的我也為之動容。不僅對“大蔓兒”有了新認識,甚至是一種升華。
從師父馬三立身上學到很多
常老待人和善、熱情、仁義,不分貴賤高低,且性格爽朗、實話實說、敢說敢做。“文革”期間,因為戲說林副主席的字彎彎扭扭、歪歪曲曲沒正形,加之各種歷史原因,他被打成“反革命分子”,下放到天津工廠做工。當時歌唱家關牧村正在該廠當工人,家里生活有困難,常寶華伸出援手,為她幫了不少忙。
常老對老一輩藝術家更為尊敬和愛戴,體現出相聲門里美好的尊師重道、團結友愛的優良品德。1993年2月4日,一代相聲大師侯寶林仙逝。在八寶山的告別儀式上,常寶華老淚縱橫,痛不欲生,號啕大哭,情真真意切切,可見老哥倆交情深厚,情同手足。由于過于悲傷,常老幾乎暈厥。此情此景,不僅讓相聲同行們為之感動,為侯先生送行的眾人也為老哥倆的感情感慨不已。
上世紀50年代初,常寶華拜相聲大聲馬三立為師。他從師父身上學到、得到的,真不是一句話兩句話可以表述的。他和馬三立可謂親如父子。馬老住在天津,常寶華就隔長不短地去天津看望,關心備至。有時太忙,他就托人買些補品送去天津。對此,馬三立很不高興:“有這份心就行了,花錢干嘛,我啥也不缺,凈瞎花錢。那次讓人帶的東西里還有減肥茶,這不是氣我嗎?我還減肥,你還找得見我嗎?哪兒的事兒呀。”玩笑歸玩笑,老爺子對常寶華這個徒弟還是十分滿意的。
那年馬老走了,常老師十分傷感,我勸慰他,他擺擺手說:“人必要老,老了必要死。這叫生態平衡,新陳代謝,大可不必緊張。但也不能坐吃等死,要把握住自己,根據身體狀況,能演就上臺演,演不了就繼續創作,創作不了就手把手地教,教不了了就把關提意見。這就叫老有所用。心底無私天地寬,才能保持旺盛精力,達到心態平衡,活得瀟灑自在、隨心所欲。”他把這“欲”稱之為“度”,尺度的度。“做什么都不可過度。人老心不老,堅持體育鍛煉,或晨跑、或打球、或練太極拳、或冬泳、或扭大秧歌……就其所好,怎么稱心怎么來。但人老了,生理上筋骨上畢竟發生了變化,這就要悠著點,量力而行。前幾年,有一老人數九寒天堅持冬泳,可是有一天他身體不適,還是游了,發生了意外,下去就沒上來。大家要吸取教訓。有度不能過度,這好比您是客人來我家,我倒杯水給您喝,既禮貌又正常;我要提著一桶水給您喝,您一準兒急了:怎么著,飲牲口吶!不禮貌不說,弄不好您能揍我。這就是過度了。”
寓意于詼諧玩笑之中,這是“大蔓兒”的本事。
80載相聲生涯留下經典
休閑的時光,常老最愛看電視,看電視最愛看體育節目。原來最愛看足球比賽,后來不怎么看了,生不了那氣。運動員首先要提高素質——跑三千米還用上吃奶的力氣?廢物點心,還踢什么足球,就像相聲演員說不了繞口令,說什么相聲。后來愛看什么體育節目呀?花樣游泳。常老一臉自豪——孫女常思是中國花樣游泳隊的主力,2012年倫敦奧運會上獲得了花樣游泳集體項目銀牌,可把常老爺子高興壞了。他對孫女說:“我謝謝你,你為我們國家爭光了!”
這幾天,為了紀念常寶華老師,收音機里幾個臺都在播放他早年參與創作并演出的相聲《昨天》。這是他逗哏,侯寶林大師捧哏的作品。這個段子在全國獲過大獎,還為國家領導人演出過。周恩來總理曾對《昨天》提出修改意見;老舍先生曾為這段相聲寫了專文評論。《昨天》成為新相聲創作中的經典,開創了歌頌相聲的先河,還被譯為英文在多國發表。常老的另一個經典是1977年他合作創作并和侄兒常貴田表演的《帽子工廠》。這些相聲在那個時代給觀眾帶來會心開懷的大笑,也引領了當時相聲作品要反映社會現實生活的潮流。
相聲源于民間,以嬉笑怒罵見長。相聲的笑,應該是發自內心的,是諷喻的笑,有褒貶的笑,使人在笑聲中有所感慨,有所啟發,有所醒悟,有所警惕。常老說了80年的相聲,一輩子了,在他心中,相聲不僅是一種藝術的存在,更是一種信念的存在,一種優秀傳統發揚光大的存在。
人在江湖行,必受爭議。常老也受過爭議。有人說他是“老和”(相聲行話,即老江湖了),太圓滑了。瑕不掩瑜,老人家為傳統相聲藝術的發展做出的貢獻有目共睹。
常老走了,留下了幾多笑聲,說沒遺憾我不信。在這個快節奏的時代里,還有幾人能像老爺子一樣慢悠悠、字正腔圓、一板一眼地說相聲,一說說了80年?好在相聲還在。好在傳承也在。
(摘自9月11日《北京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