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6月18日,美國國會正式通過了《2019財年國防授權法案》,人工智能成為其中一大重點,一定程度上折射出美軍在此領域的最新發展動向。

人工智能日益受到美軍青睞
國防授權法案是美國的聯邦法律,主要對美國的國防開支進行詳細籌劃,明確撥付資金水平及使用規則等。在此次國防授權法案中,人工智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重視。
此次法案修訂,明確了陸海空軍等部門的多個人工智能研發項目,資助金額高達數億美元。具體而言,陸軍方面,法案明確了“未來戰術無人飛行系統”(FTUAS)等項目,強調要提升和加快人工智能和機器學習在陸軍中的發展。海軍方面,法案明確了“中小型海下無人潛航器”“無人海下核心技術”等項目,強調要推進海下無人戰爭和能源研究的學術伙伴關系。空軍方面,法案明確了“空軍人工智能與非作戰支持行動研究”“自主生命支持系統”等項目,強調要提升和加快人工智能在空軍中的研發和應用。此外,在“國防部直屬的研發、測試和評估”下,自主能力建設屬于特別關注項目中的一項。法案還專門強調了人工智能和計算機視覺技術在海軍無人系統中的運用。法案指出,目前海軍無人水下和水面艦艇產生了海量數據,這給處理數據的人員帶來了巨大挑戰,建議運用商業人工智能技術解決國防領域日益顯現的“數據爆炸”問題,推進國防部于2017年4月推出的“專家”項目(Project Maven),該項目致力于將人工智能用于國防情報分析。
機構設置方面,此次法案明確要建立兩個與人工智能密切相關的專門機構。法案第921條要求負責研究與工程的國防部副部長建立“人工智能與機器學習監督理事會”,以不斷改進研究、創新、政策以及聯合流程和程序,促進整個國防部開發、獲取、整合、推進和維持人工智能和機器學習的相關事宜。法案第4301條中還要求建立“人工智能委員會”,隸屬于國防部長辦公室,以管理和推進美軍人工智能的相關工作,預計撥款資金達一億美元。此外,法案還要求相關部門審查人工智能發展情況,并定期向國會提交報告。法案的第1052條明確規定,國防部長應授命國防創新委員會和負責研究和工程的國防部副部長,對人工智能、機器學習等相關技術的軍事應用進行評估和審查,在此法案頒布180天內向國會提交初步報告,并在一年內提交全面報告。
此外,法案還專設“將先進技術納入軍事專業教育”一節,強調要加強人工智能等先進技術在職業軍事教育中的應用。法案指出,新技術在反介入與區域拒止武器、網絡戰和電子戰等領域的快速涌現,日益改變作戰方式和戰爭形態,不對稱地威脅美國軍隊在常規戰爭中的壓倒性優勢。有鑒于此,美國國防部正在加大對人工智能、大數據分析、機器人等技術的研發投入,并致力于將這些技術集成到美軍的戰術、戰役、戰略規劃和訓練中。因為需要綜合考慮這些技術對各級決策的影響,因此,法案要求國防部長在2018年12月1日前向國會提交將人工智能等技術嵌入職業軍事教育項目的可行方案,具體包括考慮建立適當的職業軍事教育院校機構、擴大職業軍事教育機構在民間招生、明確技術發展對現有作戰原則和體系的影響程度等。
美軍人工智能領域的發展動向
通過分析美國《2019財年國防授權法案》相關內容,結合美軍近期推動人工智能發展的系列舉措,可看出美軍加強人工智能領域能力的幾大動向。
首先是加大對人工智能研發的資金投入和政策扶持。從《2019財年國防授權法案》來看,美國對于海陸空以及國防部直屬部門的人工智能研發投入了大量資金,出臺了一系列相關項目。除了上面提到的項目外,美國國防部高級研究計劃局也已推出了“終身機器學習”“小精靈”“指揮官虛擬參謀”等多個與人工智能相關的研發項目。據報道,目前美國國防部共有約592個與人工智能密切相關的項目。特朗普政府去年底出臺的《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報告》明確指出,為了保持全面的競爭優勢,美國將優先考慮包括自主技術、人工智能等對經濟增長和國家安全至關重要的新興技術。最新版《美國國防戰略報告》也同樣強調,人工智能、機器人等技術發展迅猛,只有維持美國在這些技術領域的優勢地位,才能確保美軍贏得未來戰爭。可以預見,在美國強調大國競爭和“第三次抵消戰略”的背景下,美軍還會繼續強化對人工智能的研發投入和政策扶持,以維持美國的技術和軍事優勢。
其次是推動建立人工智能專門機構和跨部門協調機制。除了此次法案中明確提到的建立“人工智能與機器學習政策與監督理事會”和“人工智能委員會”外,美軍還成立了或正籌備建立許多其他人工智能機構。2017年4月26日,美國國防部副部長羅伯特·沃克簽署備忘錄,授權建立“算法戰跨職能小組”,旨在促進人工智能在軍事情報領域的應用,涉及美軍國防情報局、參謀長聯席會議等多個國防部相關部門。2018年3月美國國會發起提案,建議設立“國家人工智能安全委員會”,由國防部、參議院軍事委員會、眾議院軍事委員會任命的11人組成,致力于對人工智能、機器學習等技術開展審查,以全面應對其所帶來的經濟、軍事風險。另據報道,美國國防部正在籌劃建立“聯合人工智能中心”,以整合國防部所有的人工智能相關工作。由此也可以看出,美軍越來越注重設立發展人工智能的專門機構以及各個部門之間的跨部門協作。
此外,美軍還十分重視推動人工智能與其他安全領域的融合,網絡安全就是其中一個重要的領域。人工智能在網絡攻防領域有重要的應用潛力。例如,在網絡攻擊方面,人工智能可以使“高級持續威脅”(APT)系統24小時不間斷搜索對方網絡系統漏洞并進行自主攻擊。網絡防御方面,美國國防部高級研究計劃局正在利用人工智能自動檢測軟件漏洞,探測網絡活動中的異常情況。法案的“自主能力”一節中強調,在2019年4月1日前,國防部長應向國會提交一份評估報告,內容包括將自主性應用于網絡攻防的政策指導原則,并考察人工智能如何影響網絡空間的現有政策和作戰理論。這表明,美軍已經意識到了人工智能對于網絡攻防可能帶來的顛覆性影響,并在試圖調整現有網絡安全政策,以適應人工智能時代的網絡安全需求,既用人工智能技術賦予網絡安全,又加強網絡信息建設推動人工智能的深度發展,維護美國在網絡安全領域的優勢地位。
美軍也很注重管控人工智能帶來的負面影響和戰略風險。人工智能的迅猛發展既給社會發展帶來了新的動力和機遇,也給國家安全和國際關系帶來了不可忽視的挑戰。人工智能可能會帶來大規模失業、社會歧視、假信息泛濫等社會問題,甚至還會引發經濟危機、倫理失范、社會動蕩等嚴重后果。人工智能軍事化還可能刺激軍備競賽,降低戰爭門檻,削弱戰略穩定性。為了管控人工智能軍事化所帶來的現實或潛在風險,美國正著力探索解決之道。從此次國防授權法案來看,關于建立“人工智能與機器學習政策與監督理事會”的提議,以及國防部被要求評估自主武器的國際擴散后果、為美國參與國際探討提供政策建議等,就是推進這種努力的具體體現。2017年7月共和黨背景的美國智庫新美國安全中心(CNAS)發布的《人工智能與國家安全》研究報告,從經濟、信息及軍事角度系統考察了人工智能對于國家安全可能帶來的影響,并建議美國注意管控人工智能被敵對國家使用和偶然事件所帶來的災難性風險。今年7月,該中心又發布《人工智能時代的戰略競爭》報告,建議美國政府應盡快出臺關于人工智能的國家總體戰略,通過對人工智能技術進行頂層設計、整體規劃、重點投入,確保美國在該領域的世界領導地位,從而贏得與中國、俄羅斯、印度、韓國等國在人工智能領域的戰略競爭。
啟示和思考
人工智能已經成為當前最為突出的新興戰略領域之一。迄今為止,白宮已發布三份人工智能發展報告。2017年3月,美陸軍出臺《機器人與自主系統戰略》,闡述了陸軍發展自主系統的愿景。2018年3月14日,美國國防部負責研究與工程的助理部長瑪麗·米勒在國會發表證詞時表示,人工智能、大數據分析等新技術正在快速發展,這些技術的運用將決定未來的作戰能力與戰爭勝負。2018年7月17日,美國國防部負責網絡安全的高級官員托馬斯·米切利披露,美國國防部將在近期內發布一份美軍人工智能發展戰略,以整合更多資源推動人工智能的研發和應用。不難看出,美軍已經將人工智能視為決定未來戰爭勝負的關鍵技術,正從戰略設計、項目研發、機構設立、資金注入等方面全方位推進人工智能的軍事應用,使之快速嵌入現有的武器裝備、軍事教育、網絡攻防等軍隊建設領域,并注重管控其所帶來的風險。此次國防授權法案中對人工智能的高度重視便是美國在最新國家安全戰略和國防戰略指導下推動“第三次抵消戰略”的體現,旨在通過占領先進技術主導權保持美國的絕對安全,護持美國的霸權地位。
應當看到,人工智能的軍事應用既有巨大的潛力,也伴隨著極大風險,對現有法律、安全、倫理都將帶來很大挑戰。安全方面,人工智能系統本身具有脆弱性和難以預測性,系統意外交互和敵方網絡攻擊都可能帶來災難。此外,以致命性自主武器為代表的人工智能武器研發和軍備競賽可能危及人類和平穩定甚至生死存亡。法律方面,人工智能快速發展和軍事化趨勢對現有國際武裝沖突法中的區別性、相稱性和人道性等核心原則構成嚴重沖擊。比如,無法區分軍人與平民而造成濫殺無辜的戰場機器人給區別性原則構成挑戰,如何追究戰場機器人誤殺的責任等問題也依舊懸而未決。倫理方面,人工智能所帶來的機器崛起給傳統人機關系帶來了巨大挑戰。是否應該將人類的道德標準嵌入日益智能化的機器,嵌入什么樣的道德標準以及如何嵌入,這些問題都有待深入研究。
特朗普政府上臺后,美國重新強調大國戰略競爭,并將中國視為最主要的“戰略競爭對手”,在經濟、政治、科技等多個領域向中國發難。應當看到,隨著中國的日益強大,美國對中國施加的戰略壓力將會長期持續,避無可避。與此同時,以人工智能為代表的新興技術正在快速發展,有望成為新一輪工業革命的核心驅動力,深刻影響社會經濟結構、戰爭形態演變和國際力量對比。不難斷言,科技競爭是大國戰略競爭中的重要一環,人工智能領域的競爭又是其中的核心要素。因此,推進人工智能軍事應用的速度與效果會深刻影響未來戰爭勝負,也關涉大國戰略競爭力。需要指出的是,軍隊戰斗力的提升不僅取決于技術的突破和創新,也在于軍隊對于新技術的接納能力、組織管理能力、軍事理論創新及訓練戰備水平等因素。在此背景下,一方面,我國應持續跟蹤外軍在人工智能領域的最新發展動向,借鑒他國在推進人工智能軍事應用中的經驗教訓。更重要的是,應立足我國我軍現實,堅持“你打你的,我打我的”的戰略理念,把握好軍隊機械化、信息化和智能化建設之間的平衡,促進人工智能時代的軍事理論創新,探索人工智能賦予軍隊的戰斗力路徑、智能化戰爭制勝機理和非對稱作戰手段,加強應用人工智能的演訓演練,把握智能化戰爭時代的主動權。
(作者分別為國防科技大學文理學院國際關系專業研究生、國防科技戰略研究智庫實習研究員;國防科技大學前沿交叉學科學院國家安全與軍事戰略研究所所長、國防科技戰略研究智庫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