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山頭，有間茶室

湯石香

“那個山頭”，茶室主人是曹慶勵，人稱老曹，老曹大概2012年上的山，他把他待著的這個山頭稱為“那個山頭”。半山坡上斜著三棟建筑，老曹說：“一棟是玩樂的，一棟是休息的，一棟是工作室。”

老曹的茶室在柳州的山上。上山的路是泥路，路不好，開不快，剛好可以開窗賞景。

山里的四季是分明的，即使見慣了樹木四季常青的南方人也能感受到春天的生命力。冬天還光禿禿的毛栗樹突然發(fā)了芽，青苔又爬上了石頭;為了過冬躲起來的小動物們也重新出來了，地上跑的，天上飛的，窸窸率率，嘰嘰喳喳，有時一路上可以看到好幾個小小的“過路客”。

雨霧天上山應(yīng)該也是不錯的體驗。想起老曹的朋友嬰語曾經(jīng)記下的關(guān)于夜登“那個山頭”的片段：

“一次是在潮濕的霧雨天氣。那天晚上開車上山，穿云撥霧，狹窄的山道兩旁橫陳著一些枝條，車子掠過樹葉發(fā)出輕微的刷刷聲;車燈穿透暮色，細(xì)密的雨針隱約可見，層層疊疊，鋪天蓋地。車輪子仿佛飄起來了，崎嶇的山道仿如一座天橋，我們在哪呢？地上？空中？大海？如果是海里，那我們是自由呼吸的魚吧！”順著山道爬著，轉(zhuǎn)彎，得見一道柴門。這個沒有墻的院子走的是不精致的野路子，院子里種著幾棵番石榴，陶罐七零八落地這里一個，那里一堆，雜草肆意。

再往里走，是兩扇木門，門邊掛了兩副楹聯(lián)，寫著：驟雨松聲入鼎來，白云滿碗花徘徊。我們要找的茶室，到了。

“那個山頭”

茶室主人是曹慶勵，人稱老曹。老曹大概是2012年上的山，他把他待著的這個山頭稱為“那個山頭”。半山坡上斜著三棟建筑，老曹說，一棟是玩樂的，一棟是休息的，一棟是工作室。 房子是農(nóng)村里的老破房子，老曹接手后自己改建。玩樂的那棟，也就是柴門往里見到的第一棟，一樓是喝茶的，二樓是玩香的，三樓是喝酒的。

老曹并不住在山上。他每天九點(diǎn)多上山，煮水，掃院子，十點(diǎn)多坐下來歇會兒喝口茶，十二點(diǎn)左右開始做活兒。一點(diǎn)到兩點(diǎn)是午飯時間，吃完飯休息半小時，然后繼續(xù)做法。七點(diǎn)多吃晚飯，八點(diǎn)和工作室的伙伴們喝茶、聊天，茶喝完，天聊完，下山。

山里喝茶，最大的感受是靜。一樓的茶室里，茶桌和凳子就是普普通通、方方正正的柴木桌凳。對外的墻上開了兩個“窗”，一個架起幾塊木板就成了架格，更狹長的那個有時會吊上個壺，都蒙著細(xì)密的簾子，隱約能看到外邊的樹。

泡茶的水是山上引下來的山泉水，用的器是老曹自己鋦的或者打的。在山里喝茶，最大的感受是靜。這種靜不是萬籟俱寂，而是山風(fēng)刮著院子里的樹葉，山雀在枝頭叫著，偶爾老曹養(yǎng)的幾條土狗吠幾聲的靜。在這靜里，茶的滋味會被放大。往常喝不到的蘭、果、蜜、花、酸、甘、糯，都出來了，舌頭似乎變?yōu)闃O為靈敏。難怪連挑剔的文震亨選的茶寮地點(diǎn)都是“構(gòu)一斗室，相傍山齋”。 茶室旁的院子里種了棵油桐樹，這時節(jié)正是油桐花開。大雨一打，落滿地，冬天不下雪的柳州在春天看到了“雪”。

“那個山頭”的匠人

沒有客人或者喝完茶的老曹，通常在離茶室十幾米遠(yuǎn)的的鋦藝工作室里做活。

老曹說：“我讀過的書，我喝過的酒，我養(yǎng)過的土狗，我住過的客棧，我擺弄過的茶器，我與世界從交手到坐下和談，我相遇過的云朵與大雁，我見過的各種器形與我看不見的各種感覺，我相親相交的親人朋友以及相遇的陌生人……一樣不落全在我的手藝作品里。” 老曹對鋦活是有敬畏的。遇上好的器，再三斟酌，輾轉(zhuǎn)反側(cè)，夢里都想著要怎么修。他說： “此器甫一人手，大喜，即連夜豎床板要動手鋦，但又擔(dān)心辜負(fù)了器，竟不敢妄動。在燈下拿起又?jǐn)R下，擱下又舍不得，反復(fù)琢磨多日，連夢中都自己跟自己商量，這里要這樣，那里要那樣，耗時一月余，終成，不負(fù)失眠多日之苦。”

他也自己打些器物，比如茶則、茶匙、茶箕、壺承，還有香箸、香鏟、香匙、香夾、香押等等。東西也賣，賣的方式很好玩。通常打出來的東西自己先用上一個月，不好用就再調(diào)整，有朋友要就讓出去。

早些年，老曹會打到夜里兩三點(diǎn)， “PiangPiang”聲響徹山谷。他常說： “若干年來，跋涉山南水北，由茶及器，由器及藝，由藝及人，由人及事，由事及茶，漸與萬物禮遇，與不斷新生之自我相遇。及今，身負(fù)手藝人之名，終不敢有負(fù)守藝之心也。”

于是， “那個山頭”有了個匠人，日出而作，日中而茶，日落而息，不忘手藝人之初心，亦是守之。

結(jié)語

前兩年，老曹和工作室的伙伴會上三樓煮茶喝。遠(yuǎn)方是云霧繚繞的幽深山林，眼前是咕嚕咕嚕冒著煙的茶壺。第一泡下肚，就已通體舒暢。

想起散茶出現(xiàn)的明代，茶人們在書齋茶室里懸掛山水畫幅，焚香插花布道，意圖營造自然。但無論如何巧思設(shè)計的自然，都不如山間的這份大巧若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