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藥神只是一個幸運的癌癥病人

青辰

電影《我不是藥神》引發全民熱議，劇中主人公原型陸勇，作為印度抗癌藥“代購”，再度置身輿論的中心。藥商？藥俠？藥神？口口相傳中，層層撲朔迷離的神秘色彩罩在陸勇身上。陸勇這一路走來到底有什么故事呢？

偶然找到了便宜的仿制藥省下了不少錢

2002年7月以前，陸勇的生活平靜而幸福，經營一家針織手套廠，生意還算不錯。不知從哪一天開始，陸勇刷牙時，莫名地牙齦出血，他以為是上火，沒在意。直到幾天后，持續的低燒讓他心生警覺，他隨即到醫院做了全面檢查。8月8日，他拿到了慢性粒細胞白血病（以下簡稱慢粒）的確診通知書，走出醫院，醫生的話仍在耳邊回響——“你最多活不過三年”。天哪，為什么是我得這個病？頭頂的陽光明晃晃地照在身上，陸勇卻心生寒意，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一時半會，陸勇找不到合適的骨髓配對，所幸，醫生說有種瑞士生產的靶向抗癌藥格列衛，能控制病情。每盒格列衛兩萬多元，可服用一個月。陸勇每天要吃4顆，算下來一顆藥就是200元，和著水一吞咽，800塊錢就沒了影子。陸勇時常覺得，拿在手里的不是小小藥片，是比黃金還珍貴的生存希望。他暗懷僥幸：最多幾個月就能配型成功。

有一回，陸勇手一抖，藥片從指縫漏了下去，他慌了神，趕緊去撿，卻沒撿著，竟然嚇得他頭皮一緊。他把沙發墊一個個翻開來找，急得汗都冒出來了。在一旁堆積木的女兒問道：“爸爸，這個藥片很重要嗎？”十歲的女兒根本不知道在爸爸身上發生了什么事。“這個藥片啊，是爸爸的命。爸爸只有吃了它，才能和寶寶一起生活下去啊！”陸勇嘆了口氣，摸了摸女兒的頭，繼續彎腰尋找。正在廚房忙碌的母親聽見孫女的叫喊，也出來幫忙，她和陸勇一起挪開沉重的沙發，終于在墻角看到了那顆藥。陸勇眼睛一亮，喜出望外，急忙撿起來，吹吹灰，喝口水吞下肚。

陸勇的目光與母親的目光遇個正著，不知什么時候，母親的眼里早已噙滿淚水，溢出的憂傷和無奈一下擊中陸勇的心臟。父母原本到了該享福的年齡，可是自己這一病，拖累得他們也跟著擔驚受怕，不管如何艱難，自己一定要挺住，決不能讓他們承受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痛苦。況且女兒還這么小，陸勇也舍不得她。陸勇覺得，如果不是父母和妻子女兒，自己恐怕早就失去了生存的斗志。

算一算，一年的藥費將近三十萬，抵得上一套房子。等不到配型成功，恐怕家底就得吃空；等到配型成功，天價手術費又要把人逼死。陸勇一邊吃藥一邊等待骨髓配型，心里不時涌起陣陣悲涼。

時間一晃就過了一年半，配型杳無音訊，陸勇不想再這樣干等下去。2004年4月，他創建了一個慢粒QQ群，想和病友交流骨髓移植的信息。群里的病友只有他和另一個皮草商人吃得起格列衛，其余人只能服用效果一般的中成藥，每過一段時間，就有幾個群友的頭像變成灰暗。陸勇作為群主，負責清除這些頭像，每當這時，他的心里五味雜陳：如果他們都能吃得起藥，也不至于走得如此匆忙。

一天晚上，陸勇照例上線清理群中灰暗已久的頭像時，光標停在了“羊羊”的頭像上。“羊羊”的簽名是：把今天當成明天活，明天就是賺來的一天。看到這里，陸勇的腦海里又閃現出“羊羊”那張笑意滿滿的臉，這個小伙子每天最幸福的時刻就是下班回家后，孩子圍上來，甜甜地喊他一聲“爸爸”，然后和老婆_起準備全家人的晚餐。

斯人已逝，陸勇提醒自己要理智。就在他要將“羊羊”刪除的時候，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羊羊”的頭像居然亮了起來。陸勇飛快地打下一行字：羊羊，你回來了嗎？對方很快回復消息：我是羊羊的老婆，他走了一段時間，我忽然想起他生前交代的事情，在幫他刪除號碼前，一定要到群里來向大家道一聲謝，謝謝你們陪伴他最后的時光，他說自己走得很溫暖。尤其是陸大哥，最想謝的人就是您。

陸勇呆呆地看著“羊羊”從自己的眼前消失，忽然，巨大的悲痛像潮水一樣席卷而來，整個胸腔簡直快要爆炸一樣。他強忍著哽咽，任淚水漫溢，全身抽搐著，喉嚨里不可遏制地發出呻吟。妻子發現他的異樣，走到他的跟前，輕輕撫住他的雙肩，陸勇轉身一把抱住妻子，終于放聲大哭起來，像個孩子一樣無助。

一天，陸勇上網瀏覽亞洲白血病論壇時，發現韓國1000多名白血病病人組成自助協會，從印度購買一種類似格列衛的仿制藥，經對比檢測，仿制藥和格列衛的藥性相似度高達99.9%，服用的人身體各項指標至今正常，而這種仿制藥每盒僅需3000元。“這真是太好了！”陸勇如獲至寶，驚喜之余，他趕緊通過互聯網聯系印度藥廠。幾經輾轉，陸勇買到了想要的仿制藥。仿制藥能省錢，在某些時候，錢就是命，但他不知道這其實也有一定的風險。

不忍病友們一個個走掉他開始做代購

起初，陸勇用一顆仿制藥夾雜著三顆正版藥服用，身體并沒發生異樣，漸漸地，他就將四顆正版藥完全替換下來。為了應對仿制藥刺激的口感，陸勇摸索出了飯中服用的秘訣，如果反胃就趕緊喝口可樂。一個月吃完，他去醫院做了體檢，顯示各項指標正常。陸勇非常興奮，第一時間將這個好消息發布到群里。

群友小小配型成功，但一直無法確定手術時間，小小吃不起格列衛，只好一邊吃著便宜的羥基脲干擾素一邊等。結果，小小病情急變，走了。陸勇很痛心，如果小小通過吃仿制藥贏得時間，也許就贏得了生存的機會。2004年冬天，無錫的雪下得紛紛揚揚，陸勇站在窗前，定定地看著路上來來往往的行人，沉浸在巨大的傷痛中，他剛剛又在醫院送走一位病友。這個病友為了做移植把房子賣了，全家人租房度日，結果手術后沒多久，他還是復發了，只好到處借錢再做第二次移植。陸勇去看他時，他已經快不行了，戴著氧氣面罩，滿嘴是血泡，靠打點滴維持著生命。即便如此，他仍然死死盯著血氧濃度儀，求生的目光很倔強。陸勇側過臉去，不忍再看。

陸勇聽說服用格列衛的病友，有人已經對第一代產生耐藥性，需要服用第二代。第二代格列衛更貴，每個月要30000多。許多患者拖垮了整個家庭的經濟，有的人因此妻離子散。慢粒像一張噬血的大口，吞凈了一個家庭的錢財后，又吞食了活生生的血肉之軀。

2005年4月1日，陸勇的父親在去談業務的路上，遭遇車禍，在醫院搶救幾天后，不幸去世。陸勇安葬完父親，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的內心更加悲涼：如果不是為了給自己掙錢治病，退休的父親也不會繼續打拼。恰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他終于等到了醫院的電話：中華骨髓庫有了和他成功配對的骨髓。

不論是移植，還是保守吃藥，似乎總是難逃一死。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錢財耗空后，只能痛苦等死。陸勇思考再三，決定違背當時國內的主流醫治方案，堅持吃仿制藥維生。他果斷拒絕了骨髓配對的機會，他相信吃印度仿制藥，能讓他“正常”地活著，他還要向群里更多吃不起正版藥的病友宣傳，讓他們的頭像一直亮下去。

看到陸勇在群里發布的身體檢測報告和仿制藥，群友們紛紛找到他。有一天甚至同時有7個家庭找到陸勇的手套廠，請他幫忙代購仿制藥。身為群主的陸勇義不容辭地幫他們翻譯，填寫單據，他不知道自己這一系列的“代購”行為已經構成了違法。

為方便給印度匯款，2013年8月，陸勇在網上買了三張信用卡，將其中一張交給印度公司作為收款賬戶，另外兩張因無法激活，被他丟棄。很快，湖南省沅江市公安局在查辦一起網絡銀行卡販賣案件時，注意到了陸勇這個非法代購“藥商”。

三個月后，陸勇被沅江警方帶走接受調查。在中國，印度仿制藥哪怕的確有效，且的確是真藥，但由于未取得中國進口藥品的銷售許可，理論上說就是“假藥”。最終，陸勇涉嫌通過網絡，實施妨害信用卡管理犯罪和銷售假藥罪，先是拘留，然后逮捕進看守所，這一待就是近四個月。

這一場牢獄之災讓陸勇想了很多。他想的最多的是，在韓國，最初格列衛并沒有納入醫保，白血病自助協會經過抗爭，韓國最終將格列衛列入醫保，如果格列衛也能納入中國的醫保，勢必會拯救更多的家庭。

陸勇被抓后，上千名患者為他簽名聲援，請求司法機關免他無罪。患者楊某在聯名信里寫道：“進口格列衛費用昂貴，吃不起只好等死，向印度購買廉價的仿制藥是集體自救行為，而陸勇只是為我們提供了幫助。請給慢粒白血病患者一些活路吧。”患者郭某寫道：“陸勇是我們白血病患者的救命恩人，他的行為是善舉，在他的努力下挽救了多少個家庭和病人，他未從中收取任何費用！”

這個案子很快成為媒體關注的焦點，代購是否謀利，生命權與專利權之間的矛盾，迅速形成輿論漩渦。2015年1月29日下午，陸勇獲釋。

和慢粒抗爭十六年他只是幸運的癌癥病人

一盒小小的格列衛，在生死抉擇間，折射出了時代的困境，陸勇代購案像巨大的浪潮推動著醫保制度迅速完善。在許多省份，瑞士格列衛被納入了醫保，格列衛專利到期后，國內仿制藥也開始上市，印度仿制藥也已經跌至200元一盒。

在眾多慢粒白血病病人中，陸勇被尊稱為“藥俠”，陸勇謙遜地說道：“沒有我陸勇，也有別人出現。我唯一感到欣慰的是，通過購買仿制藥這個事情，引起全社會的關注，促使醫改往前走了一大步。”

格列衛納入醫保后，普通民眾能負擔得起，也就不用再去買印度藥了。一方面怕買到假的，另一方面也確實不方便。如今，找陸勇買藥的人少了，一個月最多兩三個病友來咨詢，對于有需要幫助的病友，陸勇總是竭盡全力地伸出援手。

之后，陸勇把精力專注于自己的生意上，開在新疆喀什的分廠，已有兩三百員工，每天都開足了馬力生產手套。印尼的工廠也在籌備之中，陸勇不時要飛到印尼商談業務。

有人說，這一生如果不去一趟西藏，生命將是不完整的。2017年7月，陸勇抽空去了一趟西藏旅行。出發前，妻子仔細地幫他往皮箱里收撿衣服，嘴里還千叮嚀萬囑咐，叫他千萬不要充硬漢，如果感到不適就趕緊回來。看到老婆緊張兮兮的模樣，陸勇笑了：“我只是去旅游，又不是長住，你讓我穿冬裝，也不看看這是什么季節！”結果，一到拉薩，陸勇就遭遇了一個下馬威，突如其來的雷暴雨，令整個高原氣溫陡降，一夜成冰。陸勇冷得直哆嗦，他這才傻了眼，后悔沒聽從老婆的安排。妻子關心他的身體，電話一個接一個，陸勇走一路匯報一路，又是視頻又是語音。女兒調侃道：“爸爸，你像在搞旅行直播，媽媽就是你最忠實的觀眾。”

西藏之旅如一次莊嚴的朝圣，陸勇把這些年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隋，一一捋了一遍，心中生出無數感慨。最多的是要感謝親人的不離不棄，正是因為他們的幫扶和鼓勵，以及毫無怨言的付出，才讓自己慢慢走出困境。

陸勇的生活慢慢又趨于平靜。他沒想到，今年電影《我不是藥神》上映后，他被媒體報道成是故事中的“原型”。這樣一來，他就成了“網紅”，手套廠也在全國出了名，網店生意更是火到爆棚。有位安徽的商家，在陸勇的網店訂下十萬副手套。有一家電影院的老板買了許多手套免費送給觀眾。許多網友紛紛下單買手套，庫存的貨兩天就賣完了。后來越來越多的人們來網店下單留言，有的是感謝他，稱他拯救了自己的家庭，也有的是對他表示敬意；還有很多人表示愿意為陸勇代銷賣貨。每天都有數不清的各種留言和祝福，導致消息彈窗都死機了。后來，陸勇不得不親自出面致謝，并告訴大家，現在工廠每個月的利潤，可以滿足工廠的運營與病友們的治療，希望大家不要盲目購買手套。

在陸勇的倡議下，《我不是藥神》制片方和演職人員捐出了200萬元，陸勇建議成立一家志愿者組織或公益基金會，專門服務于腫瘤病人，讓大家都吃得起藥，都能得到治療，不再讓老百姓家庭因病生變。

如今，陸勇每天早上8點起床，再走到手套廠轉一轉，晚上12點睡覺，日常就是讀書、游泳、喝茶，生活非常有規律。如果不是每天必吃的4顆藥，陸勇甚至都忘了自己是個病人。女兒研究生畢業后，又拿到了注冊會計師的資格證，和所有愛操心的父親一樣，陸勇一邊為女兒開闊的職業前景感到欣慰，一邊又替女兒的婚姻大事擔著心，時不時給女兒敲記警鐘，讓她抓緊找個男朋友帶回家。

陸勇與慢粒整整較量了十六年，早就打破了當初醫生“活不過三年”的預言。黃昏的陽光鋪灑在陽臺上，陸勇為自己沖泡了一杯白茶，握在手中看遠處的夕陽歸隱，裊裊升騰的茶香彌漫開來，百年的古樹葉子在杯中綻放，像一段耐人尋味的歷史，沁人心脾又回味無窮。他在徼博中寫道：“我不是藥神，我只是幸運的癌癥病人，我要再活五十年，做病不死的小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