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敏
一
小巷寂靜,聲音顯得益發的脆,不僅脆,而且單調,而且拖沓,力道顯得嫩了。
是條狹長的巷子,老式結構,木門木窗,磚墻土墻,老得頹敗不說,整條巷子,是一條隨意丟在地上的還沒清洗的豬大腸,隨意、扭曲、痙攣,一段肥大,一段細窄,肥大的地方,就有了一片空地,就有一株老槐樹,就有一盤鐵匠爐。就有了別樣的風景,老槐樹高大,樹冠大,納綠、納涼、納風,樹下就有了風景,有幾人在下棋,或蹲,或站,或彎腰前傾,或撫掌而笑,有馬扎,有小板凳,還有草墩,這玩意也就高原小城才有。大槐樹下還有板車,小城叫手推車,木的車架子,鋪上席墊,插幾根木棍,是護欄,膠皮轱轆,兩根長的車轅,斜倚在地,是小城民情風俗畫了。
有鐵匠爐就有人打鐵,打鐵的是個小男孩,十一二歲的樣子,瘦身子,瘦胳膊瘦腿,身上是臟的,臉是黑的,脫了衣服,露出瘦骨伶仃的上身。他用小釘錘打,不打鐵,就是擊打鐵鉆,讓它發出叮、叮、叮的聲音,嘴里數著……七十八、七十九、八十、八十一……數到一百。跑到棋攤前對一個下棋的人說:一百了,拿錢來。那人正撕殺得緊,頭也不抬,說一百就一百,接著打,過一陣結賬。小男孩說手酸得很,歇一陣又打。下棋的人說堅持、堅持,不能停,打慢一點。小男孩無奈,說再打一百就不打了,手都腫了。返身去打。
又來一人,頭發整齊光溜。穿件紅色背心,背心上印著“廣闊天地、大有作為”的黃色大字。這人也不和其他人打招呼,倚在大槐樹上,掏出一個速寫本,刷刷地畫起來,瞬間,速寫本上生動起來,各種姿態的人,盡入本子,畫下棋的整體,畫幾個人的頭部、臉部、畫手,手是形態不同的,或伸或曲,或縮或展,或握拳,或抵膝,畫得生動,又畫鐵匠爐,又畫小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