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鑫業
專欄
霜降這一日,世界就如一塊瓦片,翻過來就是白的霜。
這一日,刀魚的蛋白往里收,香水藤編的那一縷爆味聞不到了。霜降,這一日輸掉的錢,將永遠贏不回來。
霜降,世界以此日為收納,這一日懷孕的孩子,將在明年的八月出生,處女座。這一日往北行走的人,會在北緯49度,遇上頭一場雪。
這一日,世界就如一列高鐵,跑得再快也會把你帶上。先是立秋站,再是處暑站,白露站,然后在秋分過后,到了霜降站,時速365公里。
這一日,出自JohnVarvatos的藤編,開始浮現出茉莉的香氣,夾著干凈的皂香。一只小蟲,弄錯了,以為這是薰衣草、薔薇、靈貓的體香,繞著瓶子爬上爬下。一般來說,昆蟲,這樣的行為,多半與談情說愛有關。
這一日,我的學生,將Supreme反穿,露出縫紉機的踩線。他們正話反說,反話正說,“做人,如同下雨時,傘在別人手里,而屋檐是你的”“控制住天下的所有樹葉,你就可以在有風的日子,為所欲為!”
霜降這一日,包子宜做豆餡的,多擱蜜,少擱糖。蒸魚宜添豆豉,多擱蒜,少擱蔥。打電話宜給陌生人打,多說廢話,少說實話。
霜降這一日,十月二十三或者二十四,學生N從唐詩里讀出了宋詞的味道,“泊舟淮水次,霜降夕流清。夜久潮侵岸,天寒月近城”。她說:“啊,老師,‘平沙依雁宿,候館聽雞鳴’,這,不是宋詞,是什么!”
因為霜降,處女座的N在詞句的問題上,越走越遠,越走越潔。她絕不用虛詞“夢想”,動詞“踐行”,甚至厭惡名詞“風景線”。她最喜歡常建的詩,一個唐朝的三流詩人。她用得最多的是約翰·瓦維托斯的藤編,很man的一款香水,溢出南方竹筍的形質,一點點女漢子蠻味。
我說,N啊,你多久沒讀尼采了,這是病,得治!
K1302次列車停靠海拉爾是15:06,從七分褲到九分褲,從顴骨到下巴,從南方的豬肉到北方的驢肉,霜降這一日的海拉爾,正在下頭一場雪。
世界,就,以此日為收納。
收納,是進山修行的意思,是拾級步行的意思,是把發髻束起的意思,是把金魚從魚缸里撈出來放生的意思。收納,也是大雪封山的意思,結冰的意思,閉關的意思,包括把想法放一放,子彈退膛,素妝。包括系鞋帶,打補丁,或者給狗狗戴上嘴套。包括在窗戶上糊上一層紙,把船拖上岸,把爐子滅掉。
北緯49度的海拉爾,365天有一半日子都在修行,都在霜降。北緯49度,每一塊巖石的反面都有白的霜。南方來的姑娘,渾身茉莉花香,而,茉莉花在雪地里是一種病。
N,就是霜降這一日懷孕的孩子,因為處女座,N生下來就被文學扣留,因為處女座,N生下來就是個病體,說不清道不白的病原體。N在霜降那天騎馬,馬蹄被霜打磨得光溜溜的了。N在霜降那天照鏡子,鏡子里都是哈氣,她好不容易看清楚自己的嘴臉,卻忘了身后站著的愛人。
愛人,就像那只面對香水的小蟲。愛人也弄錯了,以為這還是出生蘇州的N,評彈的歌詞里長大的軟女,不肯嫁人,正在等奇跡出現的N。鏡子,這樣的出錯很少見,一般來說,這樣的出錯,也多半與談情說愛有關。
而十月二十三或者二十四日的談情說愛,涉及到的是烏鴉,涉及到的是處女座的“西北偏西”和“西南偏南”,涉及到的是常建的“夜久潮侵岸,天寒月近城”。
烏鴉是處女座的幸運物,也是霜降的幸運物,為了度過寒冬,到來年春天,明年的八月,N不做某些事情。不輕信面膜,不依賴口紅,不仰仗插花、茶道,不推崇瑜伽,而且,N從不檢閱存折的列隊,包括小寫的千,大寫的萬。
我說,N啊,你多久沒去銀行了,這也是病,得治!
前面說過,因為N被文學扣留,而且,文學就這么無賴,專挑美妙不可言說的事物下手。譬如這個N,清清爽爽,不施粉黛,素顏,就已經生動得不要不要的啦,如果再稍加修飾,N就會飛起來,離地半尺或者天馬行空。而且,這個美妙不可言說的事物,還包括N說的言情的鐵皮屋頂,言志的火車月臺,求偶的腳本,單身的宣言和離散的照會,等等。
霜降之后是立冬,立冬是N的愛人。這一日,自來水里多了一種DNA的蛋白,1000毫升顯影水可以多洗80多張相片。
這一日,做了個夢,就像收到一封信,這一日,N說,誰耗盡畢生與霜降較量,誰最終就滿盤皆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