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玉瑋
2016年英國脫歐公投之后,特朗普上臺,勒龐(Marine Le Pen)代表的歐洲極右翼政治崛起,全球的民粹主義共振。法國一貫有左右政黨聯手逼退極右派的傳統,所以勒龐會被馬克龍打敗。勒龐的種族主義雖然狹隘,但其對恐怖襲擊事件的擔憂也代表了民意。法國最近發生的“黃馬甲”事件便是印證。
法國總統馬克龍推行燃油稅,又是一次左派為了美好環保理想的冒進,讓全民承擔成本,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法國法律2015年規定每個司機必須配備黃馬甲作為安全裝備之一。這個往日無反抗意義的、虛擬的標志就像赤壁戰船的鐵索連環一樣,讓民粹主義風險快速傳導。馬克龍領導的共和國前進黨議員代表Elise Fajgeles與“黃馬甲”代表在RMC電視臺現場直播辯論,在被代表質問法國最低工資是多少時卻回答不出來,法國輿論嘩然。一貫堅持政治正確的左派和極左們如果繼續掩耳盜鈴,只會加大法國社會風險,制造更多的極右派,加速未來歐元區分裂的趨勢。
2018年年初,很多人因為歐元上漲和歐洲通脹回升而看漲歐元和歐洲股票,然而,歐洲僵化的類社會主義體制實際造成競爭力下降,中產階級和底層差距過小,社會失去流動性,最終造成資本和人才外逃,利空歐元區資產。
要理解“黃馬甲”事件的根源,先要了解法國政治生態。法國黨派主要分為:極左、左、中、右、極右五派,但如果以美國共和黨和民主黨左右之分為參照,其實法國只有極右是真右派,其余都是左派。
左派黨是社會黨,代表人物是前總統奧朗德,主張打擊金融業,提高稅收,提高最低工資。
中間派黨是共和前進黨(La République En Marche!,一般簡稱EM),由現任總統馬克龍(Emmanuel Macron)組建,其黨名的縮寫EM和馬克龍的名字EM縮寫一模一樣。這個黨被法國民間諷刺是波波族。(Bourgeois-bohème,意指小資,波西米亞風,由法國社會學家Michel Clouscard首創,指高收入、高學歷,享受文化生活、經濟層面的右派,思想上的左派。他們喜愛以人民自居,實際沒有人民。)
右派黨是人民運動聯盟,代表人物是前總統薩科奇(Sarkozy),費庸(Fillon)。這一黨派手腕略微強硬,主張法治、勞動法改革、刺激經濟、移民政策。按照美國某所一線大學測試標準,該黨派實際接近美國的左/中派。
極左派黨的代表人物是Melanchon,為了對抗極右派國民陣線,他重組了“左派黨(黨名)”和共產黨,命名左派聯盟。極左派所轄之地經濟都很差,不過,2008年法國藏獨背后的勢力雇傭流浪漢攔截奧運火炬,Melanchon對他們猛烈地抨擊,并且親自上電視臺,幫一名中國女留學生舌戰群儒。
極右派黨是國民陣線,代表人物就是勒龐,她的父親是創始人,因為公開支持納粹臭名昭著。勒龐為了政治前途,政治上已經和父親劃清界限。在筆者看來,她其實也在自我修正中逐漸向右派偏移,很多觀點比較溫和,而且反映底層人民的疾苦,比如治安問題。
中間派支持者是波波族;左派支持者通常是學院知識分子、舊貴族、波波族、北非移民;右派支持者通常是小中產階級、商人、金融界;極左派支持者主要是底層人民和北非移民;極右派支持者多為外省,鄉下平民,一般因為生活貧苦,或原來平靜的生活被外來移民影響或治安下滑,導致過度反應,其中不乏厭惡外國移民對社會治安的破壞,信奉者甚至有崇拜納粹的現象,受到法國警察嚴密監視。
法蘭西民族有一些廣為人知的特性:數學好;哲學好;厭惡冒險;熱愛自由、平等、人權;高稅收體制。法國社會是一個非常完善的風險管理系統——法國改良了資本主義,在資本主義的馬太效應正反饋之外,加了一個保護窮人的負反饋——實際已經向社會主義進化。
法國企業和居民的稅負接近中國,國民從幼兒園到博士學費全免,每年只收象征性的醫療保險和注冊費,大概200-300歐元/年。法國私立小學的學費含餐費只有3000歐元/年,即便是頂級私立商學院學費也只有6500-10000歐元/年,而且有獎學金和實習工資貼補。法國普通社保可以覆蓋75%的醫療成本,公司買的輔助互助險可以覆蓋90%-100%的醫療成本。法國也有完善的社會保障房、廉租房、失業保險來保護窮人,保證每個人的生存權平等。外國人只要拿到1年居留,就享受和法國人一樣的社會福利。有些外國人偷渡過去領著政治避難的補助,想回家的時候自己投案,法國政府甚至還會發一筆遣散費和免費機票。
這個體制把法國送上人類文明的巔峰——不止在經濟層面,而是綜合考慮全民的文化、文明、自由、社會資源分配、貧富差距等等。如果綜合考慮工業的完備性、經濟發展和社會平等因素,筆者認為法國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個進入社會主義的國家,北歐幾個小國因為人口少,資源多,工業不完備,經濟模型無法復制,不具備推廣意義。
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就如同中國歷史上曾經得益于最強大的封建體系稱霸世界,最終因為封建體系自我強化,錯失全球經濟資本主義階段的發展大潮;法國因為近乎于社會主義登上人類文明頂峰,但也因此導致經濟失去活力。
法國的體制造成懶人得不到懲罰,勤勞的人得不到獎勵。比如2017年,法國最低毛工資是1480歐,平均工資2947歐,僅僅相差1倍,在法國月薪5000歐可以進入收入前20%人群。奧朗德政府推行的富人稅,年收入100萬歐元要繳 80%-120%的稅負,造成富人移民潮。法國演員Girard Depardieu憤而轉換俄羅斯國籍。
和金融市場一樣,過度的平均導致了社會的“低波動性” ,實際造成社會的流動性降低。這不是指類似發展中國家的底層向中產階級流動難,而是底層和中產階級實際差別小,中產向上層流動也非常困難,因為高稅負阻礙了上行空間,令中產階級失望。
法國正面臨資本和人才外流的問題。奢侈品集團LVMH老板Arnault曾要移民比利時,被拒。據最新統計,法國在經合組織(OECD)內部稅負第一,占到46.2%的GDP。相對于OECD均值,法國稅收主要來自社保繳費和私人財產稅,收入稅比重低于均值,說明過高的社保繳費打擊了企業競爭力和居民收入。
法國與英美最大的區別就在于缺少英美那樣的政治糾錯機制,只會在左傾道路上一意孤行,把底層平民等極右派的需求視為異端邪說。左派用道德綁架來支撐不切實際的政治幻想——無論是引進中東難民,還是為了環保增加燃油稅。法國缺乏主動糾錯機制制衡左派力量,極右勢力才孕育而生,強行校正應對金融危機失當和政治正確至上的錯誤。
筆者認為,法國如果想激活經濟或者保護窮人,必須先保護富人,拉大貧富差距,調動經濟活力。這與很多經濟體需要通過縮小貧富差距來調動經濟活力的困境恰好相反。法國人反對給富人減稅,但高稅收增加了企業的經營風險,導致富人選擇移民或企業主關閉企業。這從自奧朗德上臺后,法國人選擇稅收較低的葡萄牙移民并導致葡萄牙房價大漲可見一斑。筆者認可馬克龍為富人減稅的政策,但是千不該,萬不該,馬克龍不該給窮人加燃油稅。
自從2008年次貸危機以來,各國央行比拼放水,歐洲也不例外。歐洲經歷了歐債危機的困擾,去杠桿的時機滯后于美國。歐洲央行的量化寬松也導致法國房價相對過去漲速大幅飆升,2008年以來升幅45%,尤其是2018年,在紐約到悉尼的房價全部下跌的時候,巴黎的房價上漲了5.7%,遠超通脹增速。
2018年9月份,筆者在法國時發現,物價的水平和數年前變化不大,但在與法國朋友聊天時得知,目前法國買房和沒買房的平民生活差異很大。由于法國銀行體系風控非常完善,底層居民無法通過其他手段加杠桿買房,即使他看到房價上漲的趨勢——當然這對穩定房價也有好處。但換個角度看,房價漲幅大于物價,證明房子對沖通脹的金融屬性在上升,但消費活力和經濟活力在下降。馬克龍在這個時機不顧群眾反對急于推出燃油稅,結果可想而知。
以“自由、平等、博愛”立國的法國人民一向有游行示威的傳統,往年無事時,每年都有一兩次類似狂歡節一樣的罷工,更何況這次直接關乎主要生活成本,Elise Fajgeles的回應更是把“黃馬甲”的憤怒推向了高潮。據最新民意調查,78%的法國人認為政府沒有回應民意;72%的人支持繼續游行。
目前,法國的社會風險開始擴散,中學生和農民已經各自計劃反對高考改革和反對政府要求農民申報使用草甘膦。馬克龍目前陷入一個非常類似1789年法國大革命前夕的路易十六的困境。
路易十六1774年登基前,法國已經處于金融危機。“七年戰爭”和“北美戰爭”失敗導致法國在印度和北美殖民地控制上敗給英國,國力日漸衰弱,隨之增加的財政赤字使得法國瀕于破產。當時的稅收制度導致社會下層承擔了沉重的負擔,而神職人員和貴族則被豁免。路易十五很少上朝,幾乎不與大臣交流,也不關心政治,大臣則詆毀他寵幸的情婦Pompadour夫人。
路易十六登基后重用經濟學家杜爾哥(Turgot),企圖復蘇法國經濟。由于路易十五年間積重難返,前總審計大臣Terray曾建議法國宣布破產,但杜爾哥認為:“如果經濟沒有先改善,那就不可能進行改革。”他為此鼓勵國王繼續減少宮廷開支,是經濟自由主義的支持者。1774年9月13日,他讓國王議會通過一項法令,允許法國內部的糧食自由貿易和外國糧食自由進口,但這也埋下糧食歉收時糧價暴漲的風險。1775年春,風險爆發:法國遍傳饑荒的謠言,糧價飆升,巴黎、凡爾賽和外省的面包店都發生搶劫和騷亂事件,史稱“面粉戰爭”。雖然面粉戰爭很快被鎮壓,但這場起義被認為是人民面對國家經濟困難時,對皇權改革低效的第一次警告,也是1789年法國大革命前的先兆。
法國民間很長時間流傳著這樣的故事:1789年10月,在攻陷巴士底獄之后,人民依然貧窮,不能承受通貨膨脹,尤其是面包價格上漲。路易十六的王后 Marie Antoinette 曾對從巴黎趕來凡爾賽宮窗下抱怨面包價格上漲的人們說:“沒有面包吃?那可以吃奶油蛋卷嘛。” 這與中國史書上對晉惠帝司馬衷“何不食肉糜”的記載何其相似。Marie Antoinette 于1793年10月16日,被送上斷頭臺——在路易十六被處決數月之后。現在史學界已經否定了這個“何不吃奶油蛋卷”的真實性,而且普遍認為路易十六其實是改良派,只是生不逢時,趕上那個時代的金融危機。
馬克龍上臺前,前總統奧朗德庸庸碌碌,反而是他不停換女朋友的花邊新聞傳遍世界。奧朗德給富人加稅,年收入100萬歐元要繳 80%-120%的稅負,造成富人移民潮,法國經濟不振,期間更連續發生大規模恐怖襲擊事件,造成法國國際形象受損。
馬克龍上臺后,法國債務/GDP比再創歷史新高。他給富人減稅,給居民削減住房稅,還把公共開支從奧朗德時期的1.3萬億歐元提高到1.4萬億歐元,引起了眾怒,包括總理的反對。法國目前有56%的GDP用于公共開支。雖然政府定下了把開支在2022年削減到52%的GDP,這需要每年1.7%的經濟增長率,但現實是1.5%的年均增長率使得這個去杠桿目標難以企及。
2018年,歐洲央行在美國升息時繼續執行負利率,使得資本在歐洲可以通過房地產和股權市場獲取社會財富,降低了底層居民的購買力,這與路易十六即位時場景幾乎如出一轍。 筆者一位法國朋友工作所在的生物制劑公司的估值從2008年的2000萬歐元已經上升到如今的20億歐元,很大程度是拜資產泡沫化所賜。
燃油稅只是一個觸發點,引爆了法國常年偏左積累的民粹火藥。民眾和極左派的Melanchon已經高呼“馬克龍下臺”。據法國電視節目LCI最新民調,63%的民眾支持“黃馬甲”繼續游行。法國最大的工會之一法國總工會(CGT)拒絕參加勞工部長組織的會議談判,要求企業加大對員工的交通補助,并且“迫切要求”將法國最低工資提高到1800歐,提高養老金,“建立一個真正的稅收公正,讓富人貢獻社會,制定滿足人口需求的公共交通和居住政策。”
馬克龍最新宣布,暫停燃油稅,把最低工資增加100歐元/月,加班收入免稅,并取消對2000歐元以下的養老金征社會保障稅——這些措施將會導致政府年開支增加80億-100億歐元。雖然政府已經妥協,但距離民意的期待還很遙遠。
雖然“黃馬甲”危機內因源自歐洲和法國國內的左傾路線和債務危機,另一個不可忽略的是外因是國際原油價格與法國油價上漲。某種意義上,法國馬克龍政府和“黃馬甲”們都是地緣政治博弈的犧牲品。
大宗商品市場歷來有“原油看政治”的傳統分析框架。美國已成為石油輸出國,若中東沖突四起刺激倫敦布油價格上漲,拉大布油與WTI 原油價差,美國原油便可輸出到歐洲。特朗普在4月已經威脅歐洲要減少進口俄羅斯原油,轉用美國原油替代。
從法國的前車之鑒我們看到,一個日常低波動的社會機制或金融市場,其實隱藏了大量的潛在風險。一旦日常壓制波動的體制或力量衰弱,各種日常看來沒有相關性的“黑天鵝”會同時共振,在社會或金融市場制造混亂,這將是對資產管理人的一大考驗。
作者為某期貨資管公司投資總監,本文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