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米變成犀牛去了

玄米走的第二天，我迷迷糊糊做了一個夢，夢見他變成一頭犀牛來看我。草原墨綠，霧氣如紗流動，灰白色的犀牛無聲無息，走到近前。

玄米是一只8歲的貓。2010年我剛從廣東搬到北京，跑去天通苑接他回來，給兩歲的白小姐做伴。推算起來，他的生日該是公歷7月，獅子座。

玄米剛剛斷奶，是一團絨絨的毛球，整天黏在白小姐屁股后面，受了無數呵斥。我那時候也才25歲，理想是念書和環游世界，總覺得來日方長，萬事不必著急。雜志社的工作不用坐班，一周去開一次會，因此有大把時間看書，跟貓玩。

白小姐是枕書抱回來的流浪貓，白色長毛，非常貌美。但因為流浪生涯的緣故，對食物異常執著，善于偷竊，缸中魚、籠中鳥，都慘遭荼毒。玄米則一派天真懵懂，不殺生，不生氣，跟陌生人也親近。人叫他的名字，他一定會應。他容許人把他仰面朝天揉來揉去，如果我熬夜，他就會執著地在桌子上等著。他喜歡花，喜歡圓滾滾的東西，喜歡紙箱和紙袋子，躲在里面，不知道是不是像人類的小孩子一樣也會想象城堡。

那一陣住在故宮附近的北河沿，就經常讓玄米乘在肩上，去外面散步，或者一起去地鐵站接枕書回家。小貓長得快，到冬天已經在肩膀上趴不住，就坐在羽絨服的帽子里。

之后幾年，陸續搬了幾次家，從晨昏聞鴉的北河沿，搬到東四環外，貓也跟著顛沛。跟枕書講，希望將來有一個院子，貓可以在院子里玩。家里要有滿墻的書柜，不用擔心搬書的痛苦。這樣的理想，說起來也是遙遙無期，但是貓都還小，也不著急。

貓能活到十五六歲呢，10年之后的事，都可以慢慢來。到時我們也要步入中年。中年，這個詞當時說起來，像銀河之外的星辰一樣永不可及。

何況玄米一直是少年的樣子。他已經是大貓，但是在家里長大，凡事沒有經過，還是喜歡跟人玩，跟白小姐玩，喜歡從果盤里掏走圓滾滾的小番茄、櫻桃或者棗，滿地亂追。他樂此不疲地把書架上的東西丟下來，然后面對呵斥，擺出滿臉無辜，對人響亮地說“喵”。他的毛蓬松潤澤，我們開玩笑說，將來拿他做帽子做圍巾，他也不生氣。

我和枕書長年兩地，各有各的煩惱。玄米的天真歡樂，幾乎是我們的日常治愈。

有幾次，我們因為一些細碎的分歧和不滿，吵到不可開交，要斷絕關系。最后難免面對現實：貓怎么辦？也會幾次發狠，說送人。明知道不可能如此，所以說完這樣的狠話，也只能泄氣，彼此原諒。

一直到最近兩年，才開始擔憂時間。不知不覺，玄米過了7歲，按照養貓指南，要吃老年貓糧。白小姐睡覺的時間也越來越長，還好玄米經常去驚擾她，和她追逐打鬧片刻，保持日常運動。給他買了一個小竹筐，他特別喜歡，尤其是夏天，在里面睡成圓圓的一團，一個毛茸茸的貓月亮。

我經歷了一家雜志從創刊到倒閉，又參與了一個創業公司的工作，沉溺于庸庸碌碌的日常煩擾，越來越沒有時間讀書，也越來越少給貓們拍照片。其間，也經歷了幾次長輩故去，甚至還參加過一位大學同學的葬禮。我跟枕書有幾次談論何時團聚，覺得需要快點籌劃，我們和貓年紀都大了。但無論是她的學業還是我的工作，都難以奮身一躍。我們擔心白小姐的身體，因她脾氣乖戾，生活習慣又不大好，不知道能不能長壽。從沒想過玄米會突然告別。

5月11日上午帶他出門，還想著是不是要住院，夜里守在醫院，忽然就不行了。醫生已經確診是膿胸，在籌備隔日的手術，也沒有想到心肺衰竭來得這么快。打了四針腎上腺素，先是從留置針注入，最后直接心臟注射，都沒有起效。

如果7月份生日沒有算錯，玄米還有兩個月才滿8歲。

第二天，帶玄米去火化。在北京東郊一個林場里，一間小小的房子，旁邊設了靈堂，唱佛機循環往復響。林場地上開著黃燦燦的小苦荬，給玄米摘了一朵，小小的一枝，放在爪子上，又摸了摸腦袋和耳朵。跟他說，喵，不拿你做帽子啦。

作為一只貓，玄米一生見過最廣闊的野外，就是我們偷偷帶他去的公園草坪。所有見識的植物，不外家里的綠植和菜市場買回來的蔬菜。他不懂得捕食，不懂得有食物要爭搶，禮敬愛人。搬離北河沿之后，也很少帶他出去玩，所以他越來越怕出門，會在貓包里哀嚎。蓄養一只動物，給他飽足，但禁絕他的繁殖和自由，是否符合道德呢？這個問題始終沒有想清楚。總歸，現在玄米脫離了肉體，到遼闊的世界里去了。

枕書講，玄米走了，是他在提醒我們，沒有那么多來日方長，喜歡的事情要盡快去做，不要遲疑，不要顧慮遷延。世間萬事皆可重來，重來不得的只有一個“來不及”。

我跟她說了夢見玄米變成犀牛的事。她說，玄米好了不起。

然后我反復回想了這個夢，為什么玄米會變成犀牛呢？荒野上不可傷害又溫柔沉靜的龐然大物，是他的理想嗎？后來我想起來，犀牛的耳朵抖動起來，像小貓一樣。我們家玄米很喜歡抖耳朵。

賞 析

吳從周和蘇枕書夫婦愛貓，朋友皆知。玄米來枕書家比白小姐晚。但玄米年輕活潑，總覺得先去的恐怕是白小姐。怎知玄米一病，便再沒回來。養寵物的人都知道，貓狗猶如家庭一員，每當憶起，便如失去親人一般心痛。

不過，對待死亡，從周和枕書是有智慧的。逝去的玄米在夢境里幻化成犀牛，一改弱小靈動，變得強壯溫柔。死亡雖殘酷，總是逃不過，我們當然希望每個生命都有更好的歸宿。

枕書說，變成犀牛的玄米好了不起。我想說，他們夫婦也好了不起。從冰冷死亡到人間有愛，這才是生活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