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肅詩卷

厲運波

過祁連山

盡管那匹馬，犀利地嘶叫了一聲——

撞開那蜿蜒路途的，是一股粗狂的山風。腳邊

的硬石，盡頭的草

一只羊的角，抵在山口

好像天穹下，停放著一聲凝練的鷹唳

秋天的衣襟，隨風甩了甩

嘴角一點紙煙的火星，被風吹上了天。那些石

崖連著神秘的骨頭

那風，剛剛從頭頂上搬走了一座圣潔的雪峰

那身體里，空曠的

像擒獲的一滴雪水，突然從手上脫落

像一個轉身——所有聳立的，已不再是海拔

所有的山脈、冰川、草木，在它的聽覺里一動不

動——

豁口里探身的馬頭，帶出金色的光斑

那個攥著韁繩的人，來自山丹

他從天空摳下了僅有的半塊云彩，遞給我

需要穿過那個天與地的夾角

眼前，懸掛著一把空心的鎖。那一聲馬嘶

其實是我身體里的倉皇

腳下的河床寂靜，流水更加緩慢。他，話不多，

偶爾拽一拽馬耳朵

口中像默念了一句經文

人影出沒谷底。風的眼瞼，一粒滾落的雪水

盡管那匹馬，在我身上留下了生疼的蹄印

河西走廊上的麥子熟了

備下鐮刀、磨石、布袋、馬車，一道門縫里幾個

孩子的望眼欲穿

備下大地，大地上

備下一聲發干的咳嗽

一個彎曲的背影，愈演愈烈的熱風

——河西走廊上的麥子熟了

像一雙大手，把抽象的金黃

從土地里拽出來

時辰已到。磨好的鐮刀，架在七月的脖子上

甩著尾巴的騍馬，努力朝地頭的樹陰靠了靠

備下美酒和一副好嗓子

七月，麥粒的香。一頭陽光的女人，乳房飽滿

懷里的孕期顯露

麥芒，風吹眼窩。面頰上的一朵紅潤，一挑就破

紅了整張臉

有幾個人，歇在麥捆上。一架馬車馱著吆喝聲，

沿著地壟

拐上大路

河西走廊上，一個麥垛挨著另一個麥垛。在夜里備下肩頭上的一小片月光，聲色如芒——

隴東之詩

一個天空，幾只羊

一個太陽，在梁上睡著了。收拾好的土地，還要

再梳理一番

遍地翹首以盼的糧食，只等著被誰

鄭重地領進家門

高原之高，托著糧倉

和殷實的心尖尖

云影挪動。村莊在糧倉的周圍，木轱轆的車輪

倚靠在墻邊

一聲響鼻，動用了蠻力

——午后，即興抵達

誰啊，身后仍拖著一條巨大而莽撞的溝壑

一棵玉米，等于一個人的身高

和陽光投影的總和

那個誰啊，把持著風口，像天空撇下的一個幽

藍的問號

一曲黃土民歌，唱了又唱

誰啊，在去往城里的路上，捎帶了一些噴香的

干糧

迎面是糧倉。再往后面，是眾多糧食的詩行——

飛 天

——月亮，是賜予仰望者的蒼穹

一塊平地上，神在整理春風的衣裳

一面石壁上的鑿

敦煌。一個眼窩里的風沙降落，一縷裙裾從壁

畫里甩出散花

佛像蔥蘢，人心朝向萬縷霞光

冥思中，身體已是飛天的那一曲樂聲

酒泉。發酵的月亮，從星空遞過來

一些光輝，觸碰了地面

一個發射夢想的地方。我們站在這里仰望，并

揮動雙臂

月光映照的大地上，一枚立體的運載火箭

拄著我們的影子

一只大鳥的飛旋，與亮痕。像夢見一個唐朝那樣神，把裙裾搭在一根琴弦上

音域，或者更幻美的騰空——

鈐下一枚月亮的胸口，發亮、發燙。西部，神在

升起的春風里

畫押著一個祖國的舞姿

在甘南草原

一滴露水，在草尖上擺動

不墜，不滑落

就像一個馬背，抒寫在清晨的甘南草原上

時間散開，馬蹄緊湊

一匹奔跑的風

“吁”地一聲，立在你面前

黃河。瑪曲。一根青草，生性蒼茫

一聲馬嘶，拽著人的心肺

馬眼里的草色繁花。羊群在啃草，像在啃大地

的胡須

低下去。一副彌留的唇齒

再低一些

低到舒緩的草叢里，一朵格桑花抖動的蕊中

云的臉，緊貼著迎風的馬鬃。草坡上

仰面躺下去的那個人

是神的馭手

一只蒼鷹滑翔的影子，墜落到了天邊的另一邊

直到夕陽，在天邊收起我們的身子

——像一條馬尾，隔著我們的頭頂，在甘南草

原上

挪開了一根草

絲路甘肅行

不是一群，而是一隊。古老羊皮卷上的駝鈴

與誦經聲

不是一筆，而是一卷。神的大地上修撰的月光書

西域：穿行的光芒——

絲綢的，最華麗的傳誦

神的，引渡靈魂的宗教

取道歷史，一路向西。渭州、秦州、蘭州、涼州、

甘州、肅州

穿過嘉峪關，就擁抱了戈壁大漠

咀嚼完一段風沙，就抵達了飛天的敦煌

斜陽更斜。一段古長城，仿佛一行駝隊馱著它

繼續西行——

天底下

誰說一句話，誰就是受命于前朝的一位使者

就是一批絲綢，鹽巴和茶葉

就是風沙里的那枚馬蹄印，我還可以再枕聽它

幾千年

額頭那么靜。入夜，有人喊了一聲

像是招呼一隊人馬，趁黑入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