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博
早幾年間,我偶得一張清末北京制籠名家“王纂”的百靈籠。籠子不大,矮樁,密頂,青銅三開的鉤子,鏨銅蓋板兒;整張籠皮殼溫潤,竹色老辣,透著樸拙大雅之氣;再搭配老郭家“仙鶴紅日”鈞瓷板罐,一只鏤花雕的黃銅水罐,堪稱侍養百靈鳥的籠中精品。
好籠子還需養好鳥。我于養鳥并不外行,先前也曾養過幾籠“繡眼”“紅子”;擺弄過“畫眉”“紅點頦”。畫眉可叫連口的“十三翻”,紅點頦哨幾聲“清水調”,挺像那么回事!可侍弄百靈鳥卻不容易。百靈天性喜沙土,大都生活在沙丘、荒漠之地。養百靈與養別的鳥不同,籠底需鋪一層細沙土,早晚還要伺候鳥兒洗沙土澡。常常是一只雛鳥脫過五六茬絨毛,已“抱臺”扇出了堂音兒,就因為幾天沒洗沙土澡,糙毛折了翅子,再也沒了正經聲兒。
大約二十年前,我曾去過承德的塞罕壩(壩上草原當屬百靈鳥的原產地),還真見識過野生百靈的生活環境,看見了在沙窩里洗澡的百靈鳥……那是塞罕壩草原一條南北走向的河流,河道不寬,漫堤漫坡開滿黃色的金蓮花、淡紫色的野菊、雪白的走馬芹、粉白色的干枝梅,映了人滿眼睛花的顏色。
河溝里有魚。寸把長的白鰱,自溪流中逆水而游,黝黑的脊背若隱若現。由岸邊下到淺溪中,用腳猛地向河灘撩起一波水,便會有鰱魚被撩至水稗草上,蹦跳著,閃了銀白色的鱗光。太陽躲進一片厚厚的云層,天地倏忽間變暗淡了。有風兒從河堤旁的沙丘滑過來,裹著一陣沁人心脾的清涼。靠近河岸的拐彎處,有人正自河的深水處釣魚。這兒釣魚也和別的地方不一樣。只用一根釣竿、釣線,沒有魚漂,也不用魚鉤,隨手從青草棵子中逮一只短翅兒螞蚱,系緊在魚線頂端,甩進河水里,便有成群的魚兒“嘩啦啦”一陣攪動,拎起來就是一條四五寸長的鰱魚。僅一忽工夫,便盛滿一只塑料桶,足有十好幾斤!
壩上草原的這條河叫灤河。河的水流很小,并不湍急,像一條潺潺流淌的小溪,自不遠處的源頭流過來。河水清澈見底,河面漂浮了樹枝、碎木屑、枯樹葉兒;稍寬的河坡上,成片的水稗草、干枝梅,向遠處的沙丘蔓延而去。
記憶清晰的,是那時緊挨灤河的河道邊,尚裸露著不少沙土地。隔不遠的沙丘上,狗尾草粉白的穗頭,遮掩了土撥鼠的洞穴。遠處寬闊的草地上,隆起一個個茅草堆,草堆上的草呈墨綠色,要比周圍的草綠得多!仔細看了,那茅草堆竟然是一灘灘松軟的馬糞。有馬糞滋養了,茅草自然生長茂盛,充盈著生命的活力。
茅草堆里有蟲兒。各色各樣的蚊蠅、蠓和蚜蟲子,自草堆上飛來鉆去,這些都是鳥兒喜歡的吃食,是大自然的饋贈。也就是在這時候,我抬眼看見離茅草堆很近的沙丘旁,裸露著一片片沙土地,在陽光的映射下,芒刺著人的眼睛。沙土地被風吹出了大大小小的沙窩,有好幾十只百靈鳥,正扇動了翅膀,在沙窩里洗沙土澡。
這樣的景象令我興奮不已。我早先見過的百靈鳥,大都是籠養的,這么多的野生百靈,還是頭一次見。塞罕壩的百靈個大、頭扁、嘴鈍,羽色鮮艷,羽毛齊整;鳥兒挺直身子,胸前一道黑色橫紋,頭頂淺黃色鳳冠,墨黑的爪子在沙土地上輕盈移動,通體羽毛干凈順溜,顯得挺有精氣神兒!
壩上的百靈見了人也不慌張,或邁著小碎步,吃些草棵中的草籽、飛蟲;或兀自臥進沙窩里,用爪子將沙土撩至光滑的羽毛上,旁若無人地洗沙土澡。這讓人覺了野生百靈和籠養鳥的不同。籠養百靈看見生人,常驚得亂蹦亂跳,受到驚嚇還會撞籠、碰傷翅子,是養鳥人的大忌。壩上草原的沙土也細,潮乎乎的,像是被大自然淘洗過了……而城里養百靈的,要找鋪籠底的細沙土,常跑去城外麥田地,尋到澆地的機井旁,挖些潛水泵吸上來的細沙土,可那種沙土又怎么比得上這里的土質細潤、光滑呢?
西邊的天空潤染了一層絳紫色,裸露的沙丘逐漸暗下來了。少頃,幾只百靈收起翅子,忽地自沙窩拔地而起,眨眼間便飛至半空。天空傳來一陣鳥兒的“飛鳴”,聽清楚是百靈在學山雀“轉口”的鳴叫。這幾聲“轉口”音兒,是我聽見的百靈鳥叫得最純正的了,清脆、空靈,動聽至極!城里玩百靈的,哪位的鳥若叫幾句這樣的“轉口”音兒,也沒有誰能“壓”過它了!
那年在塞罕壩,除了在灤河邊的沙窩里看見了成群的百靈洗沙土澡,轉過天去七星湖,在湖畔附近的草地上,竟然還見到了兩只“抱臺”扇叫的百靈鳥。
七星湖被壩上人稱作“活泡子”(原本是七個不大的湖泊,因形如天上北斗兒得名)。說是湖泊,其實就是一大片沼澤地。沼澤地被水草、野花覆蓋了,岸邊可見綠草下幽靜的湖水;近岸的水稗草稗桿直立,葉靴松弛,葉片無毛,襯托著一朵朵盛開的野花。就在湖畔的稗草叢中,兩只頭頂黑色羽冠的“鳳頭”百靈(它們大概剛從湖邊飲過水),徑直飛至岸邊半截樹樁上,抖動起雙翅,呈“元寶扇”狀,哨起一套黃鶯“十三口”,頓音、換口如行云流水,格外順暢;而籠養的百靈能來個抱臺扇,叫幾聲“清口”,已實屬不易。像這樣能扇能叫的百靈簡直是鳳毛麟角,無可比擬!
那時的塞罕壩草原空曠、寂靜,很少有幾個游人。站在七星湖畔,讓人遙想了當年皇家獵苑的蠻荒和神奇。而那成群的百靈鳥自沙窩洗澡的景象,在以后多少年養鳥的日子里,也始終縈繞在我的腦際,卻是時而模糊,時而清晰……
時隔二十年后,我再次來到塞罕壩,這次已與原先大不相同——丘陵曼甸依舊連綿起伏,河流湖泊依舊星羅棋布,七星湖依舊覆蓋著水草、野花,只是湖面架起了木棧道、拱橋、小木屋,湖邊空場搭起兩排賣牛肉干、木靈芝、猴頭、松蘑、奶酪等土特產的鐵棚子,七星湖畔已是游人如織,熱鬧非凡。
那日,我在壩上草原沒有尋見沙窩洗澡的百靈,卻在湖畔遇見幾個開越野車的小伙子。他們所做的“生意”,是載著來塞罕壩旅游的客人,去幾百里地外的丘陵深處,看原始森林和草原風貌。我忽然心血來潮,花幾百塊錢,坐上越野車,跑到與內蒙古的交界處——烏蘭布統。越野車一路狂奔,越過一座座山丘,一個個草甸,一片片花海,越過灤河的源頭……
樹叢中傳來幾聲黃腰柳鶯和金絲雀的鳴叫。我閉上眼睛,卻仿佛已聽見了千里之外百靈鳥的“飛鳴”……
編輯:安春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