凸凹,本名史長義,著名散文家、小說家、評論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北京市作家協會散文委員會主任、北京市房山區文聯主席。著有長篇小說《慢慢呻吟》《大貓》《玉碎》《玄武》等8部,散文集《以經典的名義》《風聲在耳》《無言的愛情》《夜之細聲》《故鄉永在》等30部。
詩意地理解生活、理解我們周圍的一切——是我們從兒童時代得到的最可貴的禮物。
康·帕烏斯托夫斯基的《金薔薇》是一部極為抒情的藝術札記,對中國的藝術家有深刻的影響;而中國的文藝青年則把它作為藝術的圣經膜拜不止。如果你跟文學青年聊天,他們會把書中的精彩章節絲毫不差地給你背出來。我正是受了這些赤子的感染,才閱讀這部著名的著作的。讀后感到,與其說該書論述了什么是藝術、怎么從事藝術的問題,不如說是論述了如何藝術地看待生活的問題。生活的灰暗只要用藝術的眼光來欣賞,便有了亮色,一切就變得可以容忍了。所以,從事藝術活動,當藝術家,其實是一件極為幸福的事。關鍵是,既然進入了藝術的行當,就要甘于承受,心無旁騖,葆有純粹的藝術情懷;否則就會誤人誤己。
一
在回憶童年的時候,我們都有很多溫暖與幸福的記憶,以為童年是人生最幸福的階段。那么,童年就沒有痛苦,甚至苦難嗎?有,而且與其他的人生階段相比,一點也不少,甚至更多。之所以感受到童年是幸福的,其一,人的記憶具有天然的淡化苦難、美化生活的功能;其二,童年具有詩意地理解生活的本能。
所以,康·帕烏斯托夫斯基說:“詩意地理解生活、理解我們周圍的一切——是我們從兒童時代得到的最可貴的禮物。”成年人,為什么常常感到生活得不幸福、不如意,系丟掉了這一“最可貴的禮物”之故。所以,海德格爾呼吁人們要“詩意地棲止”,亦透出他極良苦的用心。
藝術家與普通人的區別,就在于藝術家在成年之后漫長的冷靜的歲月中,沒有丟掉那“最可貴的禮物”。因此形成了特殊的認識品格:在平凡中找到不平凡,在不平凡中找到平凡;抑或,在痛苦中找到快樂,在不幸中找到幸福。
康·帕烏斯托夫斯基說:“幾乎每一個作家都有自己的鼓舞者,自己的守護神,后者一般也都是作家。”這是經驗之談,我毫不保留地接受它。因為在自己的寫作生涯中,只消將自己喜愛的作家的作品讀上兩行,自己立即就想寫作,期望寫出能與之比肩的作品來。比如讀薩特,立即就想到要構筑自己的哲學體系或思想體系;讀魯迅,立即就想把魯迅寫過的題目也寫上一遍。還比如,一個專門寫與思想大量“對話”的作家,當沖撞的文思弄得他頭緒紛繁無從下筆的時候,他總是希望與我談上一會兒。我的談話,一下子就深入到他冥思苦想的那個認知層面,幫他撥開繚繞他思緒的那團迷霧,他豁然開朗,進入了極為清晰的思想路徑。他情不自禁地懇求道:“你要呵護我呀!”
所以,作家與作家之間的呵護,就是心靈與精神上的呵護;你可以不幫助他以物質,但不可以不支持他以精神。
二
左拉在一次同朋友的聚會時指出,想象對于作家來說,是完全不需要的;作家的寫作只應當根據精確的觀察,就像他左拉一樣。
在場的莫泊桑問道:“那么您常常根據報上的一條簡訊就寫出一大部長篇小說,而且一連好幾個月足不出戶,那又該怎么解釋呢?”
左拉無言。
左拉的話可能別有用意,但莫泊桑卻真的動了心。其實,他們都太知道想象之于藝術之于生活的重要意義了。
想象乃藝術生命力的發端,是藝術“永恒的太陽和上帝”。想象力乃是大自然的偉大賜予,它蘊藏于人的天性之中,亦即:想象,是人的本能之一。人運用他對生活的觀察和思想感情的積累,創造出與現實并存的虛構的生活、虛構的人物及虛構的事件。現實的缺憾,人通過想象予以補充。
所以,想象一方面不能脫離現實而生存,它靠現實來滋養;另一方面,想象又經常在某種程度上影響生活的流程與走向,影響我們對人對事的看法。
回望來時的路,想象的歷史,恰是今日的現實。于是,想象是一種永恒的內驅力,亦是永遠的生產力。物質的擠壓與冰冷,消費的瘋狂與迷亂,內心的疲頓與不安,正是人的想象力衰退與匱乏的征兆;而沒想象力的人群,正是沒有創造力的人群,是沒有希望與未來的人群。所以,詩意的生活與美好的未來,呼喚想象力的復生與勃發。
面對一束櫥窗里的花,男人說,花是裝飾品;女人卻說,花是生靈。
裝飾品,是缺乏想象力的冰冷的物質世界;生靈,才是在想象力召喚之下,飽含生命激情,充滿活力,溫暖快樂的人類生活。
女人之所以美麗,亦正在于此。
三
一場柔雨,青草更青。這是自然境界。
一雙眼睛,當更好的思想注入頭腦,它便會明亮起來。這是心靈的境界。
青草承認一滴雨水給它的影響,它努力報以春天的顏色;眼睛承認每一縷思緒對它的影響,它努力發現世間的美好。春天已經來到了,植物不會再停留于冬天的枯黃;陽光如此溫暖,惡人也會回頭。
自然給心靈以昭示,人類陶醉于自然的法則,因而給心靈找到出路。
梭羅是尊崇自然法則的人。他恬靜地生活在瓦爾登湖畔。自然界有序的律動,使他恢復了自己的純潔,因而也發現了“鄰人”的純潔。
普里什文亦是尊崇自然法則的人,他以農藝師的身份,在林中感受每一片落葉;發現每一片落葉都可以寫成一首長詩,都是一種思想的具形,人只須忠實地記錄大自然,作家則正是大自然的“記錄員”。他正是忠實地觀察了,記錄了,傳達了,所以他自己把自己造就成為一個偉大的思想家。
當現實生活的浮躁,使你感到世界是那么蒼白、單調和枯槁的時候,你要自覺地走入一片莽林,你會發現,一切是那么得青蔥、豐富與神奇;你會發現,除了錢幣的破碎之音外,還有風聲與蟲鳴;你還會發現,林中的廣闊與幽深,使你來不及駐足回望,前面的瑰麗與神秘是一重又一重的吸引,便感到以往的境界是一葉障目,未盲而自盲。
我聽到了一個聲音,毫不保留地轉達給你——
快把你的視線轉向內心
你將發現你心中有一千處
地區未曾發現
那么去旅行
成為家庭(心靈)宇宙志的
地理專家
(威廉·哈平頓:《致友人》)
四
作家的頭銜已失去了原有的靈光。雖然有時勢的因素,但根本的是作家使命感的消失。
這種使命感的消失,其外在的表現,是作家把自己的寫作當成一門手藝,一個行當;寫作不是為了神圣的精神召喚,而是為了謀生。于是,作家已不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而是世俗生活的一個役徒。
作家的世俗化,是一種根本性的墮落。
在人類的精神史上,偉大而不朽的作家,正在于他們內心的強大,即具有無與倫比的責任感與使命感。
荷蘭作家愛德華·德比,出生于航海世家,曾被任命為爪哇島的行政官員,具有綿繡的前程。但荷蘭對爪哇的殖民統治,使爪哇人窮困潦倒,痛苦不堪。強烈的正義感,使他視自己的前程為糞土,他寫文章抨擊和揭露殖民統治的罪惡,以爭取爪哇的解放與獨立為己任,不屈不撓,英勇斗爭,承受了巨大的自我犧牲。他那用心血寫就的作品,永遠流傳于爪哇人和荷蘭人的心中。
在忠實于自己的事業這一點上,愛德華·德比有一位同道——他的荷蘭同鄉文森特·梵·高。梵·高一生坎坷,飽嘗艱辛。他本可以安享于成功畫家優裕的生活,但他認為畫家的事業就是用自己的全部天才竭盡全力地對抗苦難,從而為人類創造歡樂,這是他的天職,別無選擇。于是,服務于人類的梵·高在時間的深入中大放光芒。
從這兩個例子來看,偉大的藝術家都是為人類正義和社會良知服務的人。使命感和內在的動力激勵著他們兀自經受苦難,創造出人間的精神奇跡。
出海人的生活是風險、苦難與犧牲相加的生活。他們時時感受到死亡,便在崖礁上刻下一行銘文:
“悼念所有死于海上和將要死于海上的人。”
這樣的銘文給一般人的感覺,是絕望與憂傷。但一位拉脫維亞作家卻說:“恰恰相反。這是一行極有英雄氣概的銘文。它說明人是永遠不會屈服的,不管風險有多大,也仍要繼續自己的事業。我倒想把這行銘文作為卷首語,題在每一本描寫人類生活和不屈不撓精神的書本上去。對我來說,這個銘文可以讀作:‘悼念所有曾經征服和將要征服大海的人。”
所以,真正的作家,正是這樣一種解讀“銘文”的人。他們內心堅定,充滿了英雄主義氣概;他們背負的使命,便是豐富人們的內心,提升人們的精神,使人類生活得崇高而尊嚴。
所以,作家從來不應該是世俗生活的役徒,而是一種肩負天職的人。這種天職,便是召喚人類的心靈從現實步入理想,從物質步入精神,從自私步入忘我,從世俗步入天倫……
除此之外,作家的稱謂,便無所附著。
編輯:耿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