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松波 劉金平
2018年10月24日,中國高等教育頂尖象征的北京大學迎來新的書記和校長,引發了眾人的關注。
一所大學的志業在于對學術和政治的不懈追求,而它的風骨則散見于那些悠游其間的人們的生命故事中,這些故事或元氣淋漓或風韻優雅,都為人所津津樂道,身為歷代掌門人的校長自然也有許多極見性情的小故事流傳下來。從1916年到1948年,蔡元培、蔣夢麟、胡適先后出任北大校長,在那個風雨飄搖、內亂外患的年代,他們勇擔重責,殫精竭慮,為亂世中的北大的維持和發展做出了積極的貢獻。時間教會了我們對三位先生投以敬意與溫情,這同樣是對老北大精神的溫柔觸摸,但愿它能予身處現世催討中的我們以些許慰藉。
蔡元培:教育者,養成人格之事業也
蔡元培(1868—1940),字孑民,浙江紹興人,清末進士。民主革命家、教育家、思想家,中華民國首任教育總長。1916年12月至1927年8月,任北大校長。蔡元培在北大進行了卓有成效的改革,開“學術”與“自由”之風,被譽為“北大之父”。1940年3月3日,蔡元培的生命走到了盡頭。毛澤東以“學界泰斗,人世楷模”對其一生做出評價。
1916年12月26日,蔡元培接受了北洋政府大總統黎元洪的北大校長委任狀。從1898年京師大學堂建立開始算起,當時北大建校僅僅18年。1916年京師大學堂雖然已經改名為北大,但其作為“皇家大學”的官僚氣與衙門氣依然濃厚,腐敗至極。有不少教師是北洋政府的官僚,這些教師即使不學無術,也能受到學生巴結,因為巴結教師有利于自己日后的仕途。當蔡元培接到任命狀時,朋友們都勸他不要去。但蔡元培卻說:“我不去整頓,誰去呢?”其實,自戊戌變法失敗后,蔡元培的心里就一直懷有“教育救國”的理念。因此,他義無反顧地踏進了北大校園,決心以“兼容并包,思想自由”這八個字來重塑北大。
蔡元培到任那天,校工們在門口恭恭敬敬排隊向他行禮,蔡元培脫下禮帽,鄭重其事地向校工們回鞠了一個躬。這么一個身居高位的名人給校工鞠躬,這在當時是不可想象的,此舉震驚了北大校園。自此,在蔡元培的帶領下,北大不再是成批生產封建體制內候補官僚的冰冷機器,而漸漸成為散發著人性光輝和科學理想的人才成長搖籃。
胡適曾說,如果沒有蔡元培,他的一生很可能會在一家三流的報刊編輯生涯中度過。1917年1月,還是毛頭小伙的胡適在《新青年》發表了《文學改良芻議》,提出了文學改良主張。蔡元培對這個能寫出這樣針砭時弊和推翻舊案文章的留美青年十分欣賞,當即聘他為北大文科教授。沒有大學學歷的年僅24歲的梁漱溟,本來正準備去衡山當和尚,在《東方雜志》發表了一篇《究元決疑論》之后,被蔡元培看到了。蔡校長認為他是“一家之言”,決定破格聘請梁漱溟來北大講授印度哲學。此外,章士釗創立邏輯的學名,蔡元培就請他開邏輯課;胡適和梁漱溟對孔子的看法不同,蔡元培就請他們同時各開一課,唱對臺戲。
蔡元培重視選拔有真才實學的各方面人才,容納各種學術和思想流派,使北大的教師隊伍發生了很大變化。一時北大人才濟濟,學校面貌為之一新。1918年初,北大共有教授90人,35歲以下者就有43人。最年輕的文科教授徐寶璜僅25歲,其他如胡適、劉半農等也都是20多歲的青年。
有一位北大學生在生活中受到了一些挫折,苦悶之余,他給蔡元培校長寫了一封信,希望能夠得到他的指點。蔡元培就將那位學生請到自己的辦公室來喝茶。受寵若驚的學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感覺沒有一點茶的味道,學生的眉頭不禁一皺。蔡元培則東拉西扯地談論了一些漫無邊際的問題。學生耐心地聽了很久,好不容易等到蔡元培稍稍停頓了一下,便連忙找個理由告辭。蔡元培若有所思地微笑道:“急什么?把茶喝了之后再走,這可是上好的綠茶,千萬別浪費了。”學生無奈又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就在這時,一股清香濃郁的味道沁人心脾!學生愣住了,詫異地打量著茶杯,茶葉已經沉入杯底,杯中的水已是一片碧綠,像翡翠般燦爛奪目。不僅如此,整個辦公室里都可以聞到一股清新的香氣。蔡元培飽含深意地看了看他:“你明白了嗎?”學生恍然大悟,點了點頭:“您的意思是說,想追求成功就要像這綠茶一樣,不能心浮氣躁,只停留在表面。凡事要靜下心來,踏踏實實地沉浸下去。”
蔣夢麟:養成健全之個人,創造凈化之社會
蔣夢麟(1886—1964),字兆賢,浙江余姚人。著名教育家。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及教育學博士,曾任國民政府第一任教育部長、行政院秘書長。1930年起,任北大校長15年,是北大歷史上掌校時間最長的一位校長。在他的領導下,20世紀30年代的北大,教學、科研水平都有明顯提高。
蔣夢麟出任北大校長期間,正是民族危亡之秋,作為校長,蔣夢麟不僅要忙于校務,還要花很多時間、精力應付日本方面的騷擾。“九一八”事變后,日寇步步進逼,迅速向長城以內推進,占領河北北部,成立所謂的“自治政府”。宋哲元派人勸他離開北平,但他堅持留在北大負起自己的責任。直到抗日戰爭全面爆發,他都一直把握著北大之舵,竭智盡能,希望這學問之舟平穩渡過中日沖突中的驚濤駭浪。在蔣夢麟的帶領下,教授們有充裕的時間從事研究,學生也將精力集中起來追求學問,這使一度陷入革命活動和學生運動旋渦的北大,逐漸成為學術中心。
1935年11月,蔣夢麟與北平各大學校長聯名發表宣言,斥責冀東偽政府,反對華北“自治運動”。為此,日本憲兵找上門來,“請”蔣夢麟去日本兵營進行解釋。蔣夢麟毫無畏懼地深入虎穴之后,一個日軍大佐居然想把他挾持到大連。面對這種危險局面,蔣夢麟機智地說:“如果你們要強迫我去,那就請便吧!不過我勸你們不要強迫我。如果全世界人士,包括東京在內,知道日本軍隊綁架了北京大學的校長,那你們可就要成為笑柄了。”結果,無計可施的敵人只好把他放了。
陳獨秀在北大文學院當院長的時候,蔣夢麟與他盡管政治主張不同,卻也相處融洽。他倆都是前清的秀才,那時的秀才有兩種:一種是考八股時進的秀才,稱為八股秀才;另一種是八股廢掉后改考策論的秀才,稱為策論秀才,在當時沒有八股秀才值錢。有一次陳獨秀問蔣夢麟:“唉!你這個秀才是什么秀才?”“我這個秀才是策論秀才。”陳獨秀說:“那你這個秀才不值錢,我是考八股時進的八股秀才。”蔣夢麟就向他作了一個揖,說:“失敬,失敬。你是前輩老先生,你這個八股秀才的確比我這個策論秀才值錢。”在蔣夢麟看來,陳獨秀“為人爽直,待朋友很好”,這一點很對自己的脾氣。當陳獨秀遇到危險時,蔣夢麟也義不容辭地救了他。有一天,蔣夢麟接到警察廳一位朋友的電話,說:“我們要捉你的朋友(指陳獨秀)了,你通知他早點跑掉吧!不然大家不方便。”蔣夢麟便趕緊跑到陳獨秀住的地方,叫他馬上逃走,還讓李大釗陪他坐騾車從小路逃到天津。由于李大釗是河北人,會說河北話,路徑又熟,在李大釗的幫助下,陳獨秀終于平安地逃走了。
1945年,蔣夢麟做行政院的秘書長之后,還兼任北京大學校長一職。1929年國民政府頒布《大學組織法》,根據法令,大學校長除國民政府特準外,均不得兼任其他官職。也就是說,做了官的人,是絕不能再做大學校長的。這個法令制定的時候,蔣夢麟正在教育部工作,可以說,這個法令是在他手里制定的。1945年8月7日,蔣夢麟回到昆明召集北大教授開了一個茶會,他坦誠地說,他雖還想兼任北大校長,但卻違反了自己親手制定的大學組織法,最初未想及此點,經朋友們的提示和勸告,決計辭去北大校長和西南聯大常委的職務。當時北大教授江澤涵曾在給胡適的一封信中提到此事,他說:“他說話的態度極好,得到大家的同情。”1945年10月19日,蔣夢麟也給西南聯大鄭重地寫了辭職信。蔣夢麟雖做了高官,也比較留戀校長的位置,但是他不因為自己所處的位置而不守自己定的規矩,他辭去了校長的職務,也給國人樹立了一個按規矩辦事的榜樣。
胡適:珍惜時間,不要拋棄學問
胡適(1891—1962),字適之,安徽績溪人。現代著名學者、教育家,中國現代文化的奠基人之一。因提倡文學革命而成為新文化運動的領袖之一。26歲時被聘為北大教授,在北大先后擔任中文系主任、英文系主任、文學院院長等職。1946年至1948年,任北大校長。
胡適幫助蔣夢麟校長重整北大期間,不僅四處奔走籌措了近200萬元的資金,解決了北大教育經費枯竭的燃眉之急,還幫忙選聘了周作人、徐志摩、丁文江、李四光等知名學者及一流的科學家來北大擔任教授。到1931年的時候,北大的教師隊伍已經人才薈萃。然而好景不長,開學不到兩天,“九一八”事變就爆發了。在這個外族不斷入侵的風云歲月里,胡適打定主意,不顧一切也要把學校辦好,為北大打下一個堅實基礎。他每天早上8點就匆匆出門,一直忙到深夜11點才回家,回到家之后,又馬上進書房工作到凌晨2點。
1946年,抗日戰爭勝利后的第二天,胡適被任命為北大校長。在開學典禮上,胡適深情地說:“我只有一個小小的夢想,做一個像樣的學校,做一個全國最高學術的研究機關,使它能在學術上、研究上、思想上有貢獻。”
胡適上課的時候,經常與學生討論白話文與文言文的利弊問題。有一次,一個學生問他:“胡先生,難道白話文就沒有缺點嗎?我看白話不如文言簡練,比如打電報,用字多,花錢也多。”這時同學們都凝神等待胡適的回答。只見胡適從容地說:“我看未必吧。最近友人來電報,邀我到行政院當秘書,我不愿意做政事,就用白話復電,并不覺得多花錢。同學們如果感興趣,就根據我這件事,用文言起草一份復電,看看是否比白話省字省錢。”最后,胡適從中挑出一份好的念道:“才疏學淺,恐難勝任,不堪從命。”胡適接著說:“這份復電寫得不錯,詞能達意,用三句話,共十二字。不過,我用白話只用兩句,共五字:干不了,謝謝。我說‘干不了,包含才疏學淺、恐難勝任的意思。‘謝謝包含兩層意思,一是對友人的好意表示感謝,二是暗示拒絕。我看簡練不簡練,主要在于用詞。用詞不當,文言也未必簡練,用詞妥當,白話也能簡練的。我的姓名原來叫胡適之,有文言味道,為了提倡白話,我改為胡適,你們說這個名字不更簡練嗎?”學生聽后,哄堂大笑,心里覺得胡先生的辯解很有道理。
1919年,家境困難的林語堂獲得官費到哈佛大學留學,答應胡適學成回國后,到北大任教。不料抵美后,官費未按時匯去,陷入困境的林語堂便向胡適求助。他知道胡適的工資雖為北大最高,但因時常資助他人,幾達舉債程度,便在電報中特別注明:“能否由尊兄作保向他人借貸1000美元,待我學成歸國后償還。”胡適不久便如數將錢寄到,并說明這是北京大學給林語堂的工資“預支款”。碩士畢業后,林語堂又想去德國萊比錫大學攻讀語言學博士學位,遂再次向胡適寫信求助。于是,胡適又給林語堂匯去了1000美元。林語堂學成回國,如約到北大任教,去向校長蔣夢麟歸還2000美元的借款時,蔣夢麟莫名其妙:“北大什么時候給過你錢?那是胡適個人的錢。”林語堂很是感動。
除林語堂外,陳之藩、許德珩、李敖等學者也都曾得到過胡適在金錢方面的鼎力資助。陳之藩赴美留學歸國后,曾努力還錢給胡適。胡適就寫信給他說:“其實你不應該這樣急于還此400元。我借出的錢,從來不盼望收回,因為我知道我借出的錢總是‘一本萬利,永遠有利息在人間的。”陳之藩因此慨嘆:“我感覺自己污濁,因為我從沒有過這樣澄明的見解與這樣寬廣的心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