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項鏈

郭凱冰

1

甘草在河邊葦叢追了半天，野鴨沒追上，發現了一塊白石板。

隱村很多石板，村路上鋪著石板，大門口放著石板，天井里也少不了有幾塊。但是隱村所有的石板都是青石板，就是村后渡口鋪著的，也是青石板。

眼前這塊，竟然是透亮的白色！湊近仔細審視，石心處有幾抹絲絲縷縷的淡黃，好像清亮的白水里漂著幾莖秋日的黃草，水靈靈招展著。而且，這石板好干凈，就像有人天天清洗。

傍晚，這塊稀奇的石板，被爸爸安放到甘草睡屋的南窗下。

以后每天的早飯晚飯，甘草都坐在白石板上吃。如果不是中午太陽曬得白石板能把屁股烤糊，甘草也會坐上面吃。晚上納涼呢，更不是坐上面就是躺上面，笑瞇瞇一臉滿足，惹得爸爸媽媽瞅著她偷笑。

媽媽說：“甘草，你認石板當媽了？”

甘草嘻嘻笑，白石板又不是個人，媽媽有啥好吃醋的！

2

夜里，甘草夢中醒來， “噼噼啪啪”的聲響從窗外傳來。

窗上一輪又圓又大的月亮，是月半呢。

咦，窗下一個女孩子站在白石板邊，石板上正綻出一朵銀亮的花。

“噼噼啪啪”的聲音在繼續，一朵接一朵的花綻出。你一定在雨過天晴之后走過原野，如果耐心等待，原野最表層的泥土被曬干后，就會龜裂成一塊塊泥片，泥片卷起來，就好像一朵朵泥片花。對，白石板上的花，就是那樣綻出的。

女孩子綠色的斗篷，綠色的長發，斗篷下露出的手臂，是幾乎透明的銀色！是河妖喲！

隱村人從小都知道，隱村不只是隱村人的隱村，還是很多生靈的隱村。河妖就是這眾多生靈中的一類。她們住在隱村后面的銀河，是很善良的精靈。綠色的衣服，銀色的皮膚，是辨識她們最明顯的標志。據說，銀色的皮膚，是她們喜歡曬月光的緣故。

聲音消失，河妖伸手采下一朵花，放在左臂挎著的籃子里。一朵，兩朵，三朵，每一朵都采摘得謹慎小心，似乎莽撞了能把花碰碎。一朵被采起，白石板黯淡一塊，再一朵被采起，白石板又黯淡一塊——那花，竟是月光花喲！

月光能開花？

甘草看看白石板四周，月光平平展展鋪著，不見一絲裂縫；看看石板窗臺，月光平平展展鋪著，也不見一絲裂縫——白石板是個寶貝呢，能讓月光開花！

“嗨，偷人家的東西，也不告訴一聲？”甘草忍不住驚喜，笑嘻嘻開個玩笑，打個招呼。

河妖吃驚地抬起頭，看到笑嘻嘻的甘草，放松下來，笑嘻嘻答：“誰偷東西還不一定呢，白石板可是老祖母送我的禮物！”

哦，原來這么回事呢！白石板不是沒主人的石板，是河妖放那里的呢。這可怎么辦？

甘草眼轉一轉，說：“可現在它在我家呀！我爸爸搬來費了好多力氣，你要回去可不行！”

“沒想要回去！石板放你這里，只要你不告訴別人這個秘密，允許我來采月光花就行。來，送你一朵……”她把手中擎著的那朵遞給甘草。

甘草伸手接住——銀色的皺褶重重疊疊，一層包著一層，一瓣貼著一瓣，井然有序地排列著，像微風緩緩吹過河面掀起的細細水浪，好看極了。而且，它竟然暖暖的喲！

甘草把月光花放到暗影里的語文課本上，封面上“語文”兩個字被映亮了！

甘草驚喜地叫一聲，急急回頭說：“石板如今在我們家，月光花不能全歸你，嗯，一人一半！”

看河妖猶猶豫豫的樣子，甘草跟上一句：“你要不樂意，以后可不能隨便進我家！”

河妖無奈地點頭。

白石板上還有五朵沒有采摘。她看看月光花，又看看甘草，有點不舍地走了。走出大門又回來囑咐：“千萬不要把月光花放在太陽下呀，會曬化的！”

甘草急急忙忙推窗跳出去——一朵，兩朵，三朵——亮亮的，暖暖的，整整五朵呢！

不對，自己有六朵喲！

3

第二天夜里，村子安靜下來了。甘草輕手輕腳打開窗子，跳出去——她要采摘最大最亮的月光花！

盯了半天，月光平平展展安安靜靜鋪在石板上，跟別處沒有兩樣。

甘草不死心，想著前一晚采摘月光花的樣子，伸出手——只有溫熱的石板，捏不起一片月光。

“嘻嘻嘻……”身后傳來輕輕的笑聲。甘草回頭，當然是河妖。

“嗨，灑上祖母熬制的藥汁才能開花呢！”說著，河妖一揚手，水珠樣的藥汁灑到白石板上，嘴里念叨：“月光月光，開朵銀花，卷起花邊，重重疊疊！”

“噼噼啪啪——”白石板上月光綻開，卷著邊，慢慢聚成十朵銀亮的花。

甘草伸出手——哦，當然，很輕松就采到了一朵。

你一朵，我一朵，每人五朵，不多不少。

“用月光花穿一條項鏈吧！”河妖給甘草提議。

哈，好主意！甘草趕緊用好朋友玉米給的紅絲線把月光花穿起來。

“下個月再穿上幾朵就更好看了。”河妖拿著項鏈在甘草脖子上比畫幾下。

“明晚你不來？”甘草奇怪地問。

“要在月光最明亮的夜晚采摘呀！十五十六的月亮最圓，月光花才最亮最暖呢。”

“為什么不在別的石板上也灑上藥汁？那樣采得更多呢！”

“我只有一塊白石板，青石板上開的月光花不亮不暖呢。”河妖惋惜地搖搖頭。

十一朵，有些少。但月光花的項鏈，可從沒聽說誰有過。

甘草戴上項鏈，將鏡子舉到眼前：項鏈將她細長的脖頸白白的小臉映得亮亮的、潤潤的，讓她覺得自己也是個漂亮的小河妖。

多神奇的項鏈呵，甘草忍不住給好朋友玉米炫耀。

“甘草，我是你最要好的朋友，是不是？”玉米把項鏈戴在脖子上，挽住干草的手臂輕輕搖晃。她也被月光項鏈迷住了。

“好甘草，讓我戴三天，只三天，好不好？你知道，周末晚上我要演出呢，那么漂亮的演出服，就缺一條好看的項鏈！”玉米神情里有央求，有撒嬌。

玉米說的是實情，學校排演童話劇，玉米爭取到了飾演公主的機會。甘草還知道，玉米喜歡飾演王子的丁曉松。誰不想在喜歡的男孩子面前更漂亮呢？

“我……你……這……”甘草快招架不住了。

“好朋友呢，這么小氣！”玉米嘟起嘴，一副傷心的樣子。

甘草沒法拒絕了，說：“可千萬收好，千萬不要放在太陽光下！”

“好甘草，你剛說過了！我保證，三天后完璧歸趙！”

4

可是，三天后，項鏈不見了！

丁曉松一句“玉米真像個公主”，演出后她就賴著說再戴半個晚上。沒想到，她睡到了南窗下，更沒想到，她起床晚了，第二天第一縷陽光射到她脖頸的那一刻，項鏈消失了！

怎么能這樣呢？好朋友就可以這樣？這絕無僅有的項鏈，竟是被好朋友弄沒了！

甘草的心疼得縮成一團，再不理玉米。玉米三番五次道歉，甘草堅決不接受。有時候，路上遇見，玉米一臉討好地上來搭訕，甘草一扭頭，不給玉米機會。

看到玉米訕訕的難堪模樣，甘草覺得好受了些，恨恨地自語：“哼，永遠不原諒你！”

甘草心急火燎地盼望著，盼望著，好容易盼到下一個月半，竟是陰天。

她和河妖坐在白石板上仰頭等了好久，也不見月亮出來。甘草扭著僵硬酸痛的脖子，心里更恨玉米——要是今晚月亮不出來，項鏈還要再等多久呀！

甘草困得不行，回屋看看鐘表，已經是夜里一點半。她沮喪地說：“只能等明晚了。”

河妖卻怎么也不走，一動不動地仰頭盯著天空，好像要把月亮盯出來。

甘草熬不住，進屋睡了。到底睡不安穩，醒來的時候，是三點半。探頭看看河妖，還坐在石板上盯著天空呢！

“嗨，天要亮了！”甘草提醒她。河妖是屬于夜晚的精靈，她們最怕太陽，所以住在深深的河底。

河妖扭頭看看東邊的天空，失望地站起身，搖晃幾下才站穩，裝藥汁的貝殼從手里滑落。

甘草說：“嗨，朋友，讓我替你拿著藥汁行不行？”看河妖有些遲疑，又急急忙忙跟上一句，“干嗎小氣呢，我們是好朋友，不是嗎？”

“哦，當然是。給你，要好好保存呀！”她把貝殼遞給甘草。

“好的好的，聽你的！”甘草雙手接過貝殼，答應得很痛快。

河妖提著空空的月光籃，急匆匆走了——東方已經有了隱隱的曙色。

好在十六這晚，月光格外明亮。甘草忍不住了，早早輕手輕腳跳到窗外，手一揚，把藥汁灑到了白石板上，嘴里念叨：“月光月光，開朵銀花，卷起花邊，層層疊疊！”

“噼噼啪啪——”啊，整片月光裂開了，一朵朵月光花綻放了！

甘草小心翼翼伸出手——一朵，兩朵，三朵，四朵，五朵！

再次彎下腰的時候，甘草有些遲疑。可是，五朵喲，半條項鏈也不夠呢！于是，第六朵，第七朵，第八朵……甘草謹慎而忙亂地采摘著，最后，整塊石板暗淡下來。

甘草的心有些慌，急忙爬進屋子，把窗戶緊緊關上。

不久，窗外響起一聲驚呼，接著響起了粗粗的喘息聲、急切的敲窗聲。甘草屏住氣息，一聲不吭。后來，響起了輕輕的嗚咽聲，越來越遠。

5

月亮照舊升起。甘草早早躺下，門窗關得緊緊的。

村子安靜下來了，甘草一點睡意也沒有，耳邊老隱隱約約響著嗚咽聲。

得得得，得得得……這是河妖們特有的腳步聲。如果不想避諱人，她們就會踏出這樣的腳步聲。

腳步聲越來越清晰，在自家大門口停下來，響起了嘁嘁喳喳的爭執聲。

“咯咯咯……”窗戶被輕輕敲響，甘草縮在床單里，不應聲。

“搶了人家祖母的白石板，又偷采了人家的月光花，真貪心呢！”是采月光花的河妖的聲音。

“貪心？簡直是強盜！”一個陌生的聲音說，聽起來是個小河妖。

“就是，強盜，真可恥！”第二個陌生的聲音響起來。

“應該把她做的事情告訴所有人，看她以后還好意思見人！”第三個陌生的聲音響起來。

……

來了多少小河妖啊，窗外指責聲不絕于耳，雖然很輕，殺傷力并不弱。甘草捂住耳朵，再也不敢聽。

怎么辦？怎么辦？要是大家都知道了自己做的事情，以后還怎么上學，怎么跟大家交往？甘草嗚嗚哭起來。

突然，指責聲打住，一聲聲“老祖母”的招呼聲響起來。

“她不開窗就是知錯，你們別難為她了。”一個蒼老的聲音說。

“怎么是難為呢？月光花關系著我們族人的生死，可她要去只是好玩罷了！”

“就是，不懂體恤別人，無可救藥！”

“她是你朋友呢，你說話不能這么難聽！”因為是對孫女說話，老河妖蒼老的聲音里帶著訓誡的味道。

“這樣的人，我可不想做朋友！”熟悉的聲音很決絕。

“趕緊跟我回去吧，為了追你們，我的衣服都被樹枝扯破了。”

“哎呀祖母，你怎么不早說，咱們回去吧。”

甘草長舒一口氣，癱在床上。

6

下一個月半，甘草照樣把窗戶關得緊緊的。

怎么還敢開窗呢？想一想河妖發怒傷心的樣子都害怕喲！何況，又怎么好意思呢？要是河妖質問自己為什么采了屬于她的那一半，怎么回答呢？難道像當初玉米接受自己的質問一樣，低著腦袋含著眼淚隨人家數落嗎？好羞辱喲！

“咯咯咯……”窗戶被輕輕敲響了。

哎呀，做了對不起人家的事情真難受啊！好在這次只響了幾下就停下了。

“月光月光，開朵銀花，卷起花邊，重重疊疊！”“噼噼啪啪——”

月光花又綻開了吧？唉，要是不貪心，快快活活一起采摘，不是更開心嗎？甘草悄悄欠起身，想要偷偷看幾眼，怕被發現，又放平了身子，心里卻怎么也無法安寧。

正想著，“咯咯”，敲窗聲響兩下停下來。安靜下來好一陣，甘草起身——白石板上一片暗淡，不見一朵月光花。她長舒一口氣，覺得終于扯平了。

可是，窗臺上亮亮的，放著五朵月光花喲！

7

這個月好漫長。

十五朵月光花穿起的項鏈，靜靜躺在一個紙盒子里，甘草一次也沒戴。

見到玉米，甘草不再氣哼哼的模樣。自己做的事情，比玉米更讓人臉紅。

看著越來越圓的月亮，甘草煎熬得不行。月亮不管干草的煎熬，該圓的日子又圓了。

這天夜里，甘草的窗被一遍遍輕輕敲響，甘草想躲著，可是那“咯咯咯”的聲響似乎在說，你要不開窗，我就一直敲下去。

甘草只好打開了緊閉的窗戶。

“嗨，來采你的月光花啊！”河妖笑瞇瞇地站在月光下說。

“我……對不起……”甘草低下眼瞼說。

“不要告訴我你做過的錯事，我忘記了呢！”河妖依然笑瞇瞇的。

“忘記了？你忘了我把……”甘草吃驚地抬起頭。

“嗨，打住吧，朋友！”河妖急急擺手制止甘草說下去，“我喝了忘憂草，不要讓我再記起不愉快的事情吧。”

“忘憂草？是讓人遺忘的一種藥草？”

“是呀。有了不愉快的事情，祖母就會給我喝忘憂草熬的水汁。喝了，不愉快的事情就忘記了。”

“是別人做了對不起你的事情，為什么你要忘掉？”

“一直記著不愉快的事情，多不快活呀！”河妖眼睛亮亮地看著甘草。

甘草沒話說了。仔細想來，自從不跟玉米好了，甘草就沒快活過。以前上學放學跟玉米說說笑笑，從來不覺得悶。如今沒了好朋友，做什么都覺得乏味。給玉米難堪似乎能獲得一時的痛快，可那根本不是快活！

“祖母說得對，老想著不快活的事，把該快活的事都錯過了，更可惜呢！”河妖笑著說。

是呀，玉米把項鏈弄沒了的第二天，班主任祝賀甘草期中考試得了第一名。那是甘草第一次得第一，本該歡喜得蹦起來，或者抱著玉米轉好幾圈。可當時對玉米又氣又恨，那份快活真是大打折扣。

你一朵我一朵，還是一人一半，每人五朵。河妖提著籃子要走的時候，甘草問：“嗨，你采月光花做什么呢？”

“河底太冷太黑了，用月光花照明取暖呢。”

“那，我采了一半，你夠用嗎？”甘草臉紅了。

“不太夠用，冬天難熬些。”

甘草把五朵月光花一股腦放到河妖的月光籃里，說：“都給你吧，本來就是你的！”

“啊，真的？”河妖一臉驚喜。

“當然是真的，我已經有了一條月光項鏈呀！”甘草一臉快活地說著。

真快活呀！有多久沒有這么快活過了？

哦，趕緊睡吧，明天早點起，約玉米一塊去上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