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燕
1
初一升初二那個暑假,有一天偶然在別人家看到好多《星球探索》雜志。那正是如狼似虎的年齡,看到文字就迫不及待地想吞進去,又恰巧是對未知和神秘充滿好奇的時期。如今面對一大堆花花綠綠的我不熟悉的科普雜志,自然兩眼放光,立馬拋下羞怯,訕訕開口,然后歡天喜地地借回了家。從此我的世界的廣度和深度忽然無限度地增加,我好像一只小螞蟻被扔進了無邊無際的宇宙里。這樣的感覺里帶著恐懼、迷茫,也有些許的期待、欣喜,是一種很密實而飽滿的情緒。
晚上吃好飯后,我常常擱下飯碗就忙不迭地來到自己的房間,似乎在瞞著別人做一件隱秘的事——在那樣一個房間里,探索地球以外的世界,會一會傳說中的外星人,難道不就是一件隱秘的事兒?
說到13歲住過的那個房間,我至今腦子里還是一片“廣袤”的感覺,似乎它正是為了和那個時候的《星球探索》相配而存在的。那間屋子很大,里面卻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當然,還有一個“我”以及我的無窮無盡的想象。坐在屋子里,“廣袤”籠罩著我,讓我恍然有身處宇宙之中的感覺。躺在那間屋子的床上,朝上可以看到沒有裝修過的房頂,木頭的房梁勾勒出三角形的輪廓,簡單粉刷過的墻面疙疙瘩瘩,那些小疙瘩常常阻斷我劃過它們的視線,那里面似乎隱藏著無數的秘密,每一個秘密都雀躍著想跳出來。
搬到這樣一間原本做儲物用的房間里,起因是有一位親戚要借住在我家一段時間。沒有同意或不同意之說,我就被安排從樓房里的臥室搬到院子里的儲藏室住了。
我們家的房子分布比較復雜,當我試圖來描述的時候忽然意識到,這原本就是容易出故事的院子嘛!除了樓房之外,我們家的大院子里還另有三個房間:兩個哥哥一人一間,另有一間儲藏室和樓房平行,在樓房的西邊,這間儲藏室和樓房以及哥哥們的房間之間有一個小小院落,進了這個小院子里的這個房間,似乎就跟全家和全世界都隔離開了。經過短暫的對父母的安排的抱怨之后,我漸漸喜歡上了這個房間,這里是我一個人的“宇宙之外”。
那時候每一個日子都像被故意拉長了一樣。
2
日子里留白太多,就格外留意外界。
接下來,貌似一個人的世界里,來了客人。
說的是野貓。我們家長長的院墻是附近野貓的聚集地,每夜都有野貓在這兒來回奔走。我曾激動地想,也許,這些貓們就是“外星人”派來的使者吧?依著從小對貓咪的熱愛以及不要錯過“使者”的激動,夜里我常常鍥而不舍地在小院子里仰頭向上看,時不時地呼喚,偶爾還拿好吃的賄賂它們。慢慢和其中一只白貓有了交情,往往我叫一聲它叫一聲,似乎它可以聽懂我回應我似的。我受了鼓舞,就野心勃勃地希望我們能有再進一步的親密,然而,它可以每天來對我叫,卻始終不愿靠近我。
心不甘,有一天竟然得到一把簡陋的梯子,立刻歡天喜地地拿到小院子里,將它倚靠在墻上。梯子有些短了,離墻頭還有一米左右的樣子。不過加上我的身高,還有手臂,如果貓咪愿意來握我的手,或者跳入我的懷抱,我覺得這把梯子的高度也可以應付了。
我先在院子里用貓叫聲示好,貓咪盯著我,試探地叫一聲。我得了鼓勵,爬一級梯子,再繼續深情地對著墻頭的貓咪示好,墻頭的白貓緊跟著應和一聲。我備受鼓舞,再爬一兩級梯子……等到終于爬到了頂,白貓卻默然地一躍離開了,再見也不說。一天兩天,總是如此。我悲哀地知道,它定不是外星人的使者了,它甚至連親密的朋友也不想和我做。
沒有得到貓咪這樣的使者或同伴,只好更專注地向往著宇宙之外的世界。十月里開始下一年雜志征訂了,我拋棄了一份訂了幾年的文學期刊,堅定地要求父親訂了一份《星球探索》。那時候寫作業之余,每天都會想一會兒,如果有外星人悄悄來到我的生活里,那么我會像電影ET所講的那樣,經歷許多神奇嗎?至少生活里會大變樣吧!有時候也默默祈禱,這樣的沒有星星的黑夜,有一艘宇宙飛船悄無聲息地降臨,邀請我到飛船上,帶我遨游外星球。一想著如果這樣,我還可以順便讓家人擔憂一下不知去向的我,我的內心就又激動又憂傷。
我那時候沒有想到,我房間前面的小院子只有幾個平方大,什么樣的宇宙飛船可以停下呢?
3
如果可以不知去向,哪怕只有僅僅幾小時,讓家里人讓同學讓老師意識到有這樣一個“我”的存在,這肯定是一個很酷的主意吧,我每每想到可能出現的場景,都先自己感動、感傷一陣子。
有這樣的想法,與小哥哥脫不了干系。
雖然是同胞兄妹,我們卻像是兩個星球的人。
小哥哥是我們兄妹中很特別的一個,他明眸皓齒,聰明伶俐,成績優秀,爸爸的同事們沒有不喜歡他的。在這些喜歡他的大人中,有一家沒有男孩只有幾個女兒,這些女孩子中有一個是我的小學同學,這是我后來得知的。話說當年,我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一個星期天的早上,家里來了一個瘦瘦的客人,他穿著一件肥大的白上衣,戴著一副黑眼鏡,粗粗大大的眼鏡框顯得他的臉更加瘦長。我以前沒有見過這樣瘦的人,當下一驚:會不會是個外星人?他進到客廳,又進到餐廳,左右地看,卻一聲不吭。當時我們正在早餐的結尾處,連爸爸也還沒有離開餐桌。爸爸讓我們一一叫過伯伯,示意我們趕緊吃好飯解散。戴黑眼鏡的伯伯努力睜大著眼睛,仍然沒有說話,他一個個掃過我們,最后把視線牢牢地盯在了小哥哥身上。謝天謝地,由小哥哥來替我們承擔這陌生的外星人伯伯殷切的目光,我們都放松了許多,我們也都有些習以為常。
后來知道,這伯伯不知道怎么想的(也不知道他有沒有想過我們家會不會同意,國家政策是不是允許),那天他來我們家是希望能用他的四個女兒中的任何一個換我的小哥哥。那時候我和小哥哥都還小,我們天天生活在水深火熱中:搶吃的搶玩的搶用的,哥哥雖然是哥哥,但是和我爭搶東西從來不手軟,并一定要勝過我才行。自然郁悶。如果能換來個姐姐,可以帶我玩,可以心疼我的,可不是太好太好的事情了?所以,當聽說爸爸媽媽一口拒絕了那個伯伯的請求時,我的內心里竟為這交易的不成功升起了一絲絲的失落。此外,我還暗暗羨慕小哥哥,有人看中了他,打算百般疼愛他,而我,還必須過原來的生活。
那時候我們不知道,或者連小哥哥也不知道,這件事情究竟是好的還是壞的。而被送離熟悉的環境的恐懼和希望生活有變化的向往,分量一樣一樣重。小哥哥沒有被送走,他就可以放松地沾沾自喜,得意他被外人看中的殊榮,或許,有時候他也會暗暗失落,為失去了嘗試另一種生活的機會而沮喪。
小哥哥的童年里有那個戴黑眼鏡的瘦伯伯,而經由那份雜志,我也有了外星人一樣的眼神和秘密。
許多許多年,這事兒還被人提起,就像今天我又想起來一樣。我們周圍的許多大人孩子,都還記得它。
4
終于,一天一天,冬天來了,小院子里寒冷刺骨,怕是連外星人也不出門了吧。
那個冬天,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消化功能特別好,吃完晚飯到自己房間寫作業時我已經餓了,于是就邊寫作業邊吃零食:山楂條、糖果、餅干之類。那個冬天,正在長大的少女似乎是要用食物來對待空洞,對待那些一下子長大后精神上來不及填補的空白。
許是現實中的伙伴遠遠不夠,而外星人和貓咪這樣的伴兒又渴望不來,于是就只能“假裝”。假裝在我的世界里還有其他的生靈,也許擁有神奇的本領,也許就根本來自外星球,卻愿意做我的朋友,只做我一個人的朋友!
假裝著假裝著,有時候會忽然覺得在我之外,這樣的房間里真的有另外的生靈,時時在,處處在,看著我寫作業,盯著我吃東西。我茫然地四處尋找,卻什么呼應也得不到。只是每次吃東西的時候都忍不住拿出一份來,放在一個盒子里,是給我那看不到的朋友的,它也許是精靈,也許是外星人,也許是……總之,我樂意把自己的零食分它一份,還樂意給它寫張字條,讓它安心享用。我不太記得我的字條都寫了什么,記得寫了挺多的字條,和吃的東西一起放在一個大盒子里。或許有一些是傾訴,有一些是抱怨,也有一些向往,有一些祈禱?如今全都不記得了。但是知道有其他的生靈與我在一起,內心里常常升起隱秘的激動和快樂。
差點就跌進童話里。
也許就是在童話里。在這個童話里,我就是一個“外星人”。
5
夏天要來的時候我搬離了那個屋子,回到樓里我原來的房間。而那個大盒子,經歷日夜后,有一天我再回到那個房間,發現它們已經被一群螞蟻占領了,打開盒子,餅干發了霉,山楂什么的干癟了。
合上蓋子,準備把它們扔掉。那一刻,我知道童話就這樣走了。
青澀的少女時代過去了。
而如“外星人”一樣的時光,一直在我的記憶里晃啊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