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少梅
一
滿地的牙掉了!是兩顆雪白雪白的大門牙!
事情發生在中午,滿地剛剛入學第三天。這一天有很好的陽光,曬谷子一樣曬著操場上飛奔著的孩子們。滿地剛剛吃過媽媽送來的午飯,一匹小馬似的在操場上飛奔。
忽然,一個身影撞在了滿地的臉上,讓他的鼻子和嘴巴火辣辣地疼,接著一顆紅點滴在綠色的塑膠操場上,像夾在綠葉間的紅櫻桃。呀!流鼻血了!滿地趕快去捂鼻子,血卻順著指縫往下淌。血流到了嘴里,滿地下意識地咂吧咂吧嘴,又腥又咸。什么東西硌在舌頭上,滿地一張嘴一口血噴在地上,血里是兩顆白生生的牙!
張老師帶滿地去醫務室做了處理,沒過一會兒,他的嘴就不流血了。滿地回到教室,含著棉花的嘴像塞滿草料的驢嘴巴,引得全班同學大笑。同學們都圍著他看,滿地緊閉著嘴,仿佛嘴里含著秘密,一張嘴就會被人發現。
第一節下課,滿地在走廊里看到了媽媽,看來是張老師通知了她。滿地媽穿著一件新的花裙子,總讓滿地想到菜地里的花蝴蝶。此刻,“花蝴蝶”迫不及待地撲過來,好像他是一朵剛開的花——
“滿地,快讓媽看看!”滿地媽用手去掰他的嘴,滿地一甩頭,趕緊拉著媽媽跑到操場邊上,他張開嘴,棉花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看到滿地缺了兩顆門牙的嘴,滿地媽一聲大叫,厲聲問:“快說,這是誰干的?”
“我也不知道,我沒看清。”滿地囁嚅著,他聽到自己說話時,風在嘴里來回瘋跑,沒有門牙的嘴變成了沒有門的房子。
滿地媽聽到這話,拉著他就往教學樓里沖,邊沖邊喊:“這是誰干的,我跟他沒完!”任憑滿地怎么往后拽,也拽不回她。
滿地認為最丟臉的事就是媽媽在走廊里對著張老師大罵,那些詞他在媽媽跟馬叔叔吵架時聽過,甚至比那還要惡毒。滿地恨媽媽的那張嘴,怎么不讓她也掉了門牙,張不開嘴呢?
滿地風一樣跑出校門,媽媽的罵聲被他甩在了身后,他跑過街道,跑過樹,跑過路兩邊的樓房,跑過天上的云……他不認識別的路,只記得學校旁邊有一個小花園,花園里有一個小湖,每次他拉著媽媽的手上學,都要經過那,那是他在這個城市里唯一喜歡的地方——它像家鄉的樣子。
滿地蹲在湖邊哭了。要知道,他看到地上兩顆牙的時候沒哭,醫務室老師給他打針的時候也沒哭,因為他要做個男子漢,這是離開家鄉時奶奶告訴他的。可是現在,他卻哭了,淚水滴在湖面上,蕩起一個個小水窩,把映在湖中的那張臉揉皺了。
其實媽媽的問題,張老師早已經問過他了,他是真的想不起來。當時是午間休息,所有的男孩子都在操場上瘋跑,撞到自己的那個同學根本沒有停下來,他根本沒有機會看清是誰撞了他。
還沒等滿地把臉上的眼淚擦干,一只手已經拎起了他的耳朵,他不用回頭也知道是媽媽追來了,他被媽媽牽著耳朵走。
去的地方是醫院,馬叔叔已經在醫院門口等著他們了。
“滿地,你好好想一想,到底是誰撞了你?”馬叔叔一邊問一邊拉著滿地往醫院里走。馬叔叔是媽媽一直想讓他叫“爸爸”的人。
“我真沒看清。”滿地聲音越來越小,仿佛他犯了天大的錯誤。
“我告訴你,你今天想不起來就別想吃飯。”滿地媽邊走邊抹眼淚,她說,“門牙沒了,以后說媳婦都沒人給。”
滿地看著媽媽難過的樣子,安慰她說:“還會再長,這兩顆不就是舊的掉了長出來的嗎?”滿地邊說邊盡量合攏嘴唇,好讓嘴里的風聲小一點。
“你懂個屁呀,那是恒牙,不會再長了!就像你爹,死了不會再活過來!”提到滿地的爹,滿地媽哭得更響了,滿地的嗓子也堵得慌,好像那兩顆牙卡在了喉嚨里。
醫生給滿地清理了創面,然后對滿地媽說:“好些的烤瓷牙一萬塊錢一顆,差一點的兩三千一顆,等傷口長好再來補牙。”
滿地媽皺起了眉頭,滿地明白,他家窮,補不起。滿地怕媽媽為難,拉起媽媽的手就往外走。出了醫院,滿地媽吧嗒吧嗒地掉眼淚,她說:“兩顆牙少說也得好幾千,到你十八歲成年還得補好幾次,這可怎么辦吶?”
二
滿地進城之前一直跟著奶奶住在鄉下,那是一個夜里能看到滿天星星的地方。
奶奶家門前是一條小河,河對岸是一座小山,河叫彎子河,山叫疙瘩山。疙瘩山上長滿了各種樹木——楸子、柞樹、白樺、野榛子樹、野山楂樹……春天,光禿禿的疙瘩山開始泛起青綠色,那片綠先是淺淺的,夾在枯葉間,害羞似的;等到春風一吹,滿樹的綠葉伸展開腰身,像滿地瘋長的身子,一轉眼就把整座山拉扯進夏天的懷抱。深秋是疙瘩山上最好的時節,葉子像掉進了裝著各色染料的染缸里似的,黃、金黃、棕黃、黃綠、紅、紫紅……疙瘩山穿上了一件五彩衣,它更是一個貪嘴的孩子,五彩的衣襟里兜滿了山里紅、榛子、橡果、核桃、栗子……吃飽了各色山果的疙瘩山只等第一場雪落滿山尖,它才調皮地一閃身,給自己蓋上條雪被子,呼呼大睡去了。
村里人說滿地是個可憐的孩子,因為他從沒見過自己的爸爸。聽奶奶說,爸爸在他出生前就死了,死在了疙瘩山上,連個尸首都沒有找到。滿地并不介意爸爸的死,他常常想,一定是山上太好玩了,爸爸不愿意回家,他變成了疙瘩山上的一棵樹、一塊石頭,永遠留在了那里。所以,當他上山的時候,會對山上的一棵樹、一塊石頭或者一株草、一枚橡果叫“爸爸”,那時,他的心里是滿滿的幸福。
相比死去的爸爸,滿地更想媽媽。媽媽從小一直在他身邊,五歲那年跟著山外的一個男人走了。滿地一直記得那天的情景,奶奶拉著他的手,那個男人拉著媽媽的手,滿地卻怎么也牽不到媽媽的手,任憑他哭,媽媽還是被那個男人拉著越走越遠,媽媽一邊走一邊喊:“滿地,媽媽一定回來接你!”媽媽的喊聲夾在滿地哭聲里,被山口越來越大的風吹散了。
媽媽走后,滿地幾乎每天都到山口望一望。在他的心里,媽媽說話一定會算數,他相信總有一天媽媽會回來接他。每一次,看著滿地的樣子,奶奶都會嘆口氣,什么也不說,拉著滿地的手往回走。每次,奶奶都會說:“滿地,奶奶就是你媽媽。”
疙瘩山綠了又黃,彎子河結了冰又融化,滿地的身子在對媽媽的想念里一天天長高,終于在這個夏天把媽媽盼了回來。
媽媽進門的時候,滿地正看奶奶給他縫書包。秋天,滿地就要上小學了,奶奶說:“新書包買不起,咱們縫一個吧。”奶奶從柜子里找出一套藍褲褂,是爸爸小時候穿過的,奶奶說把它縫成書包,像爸爸每天陪滿地去上學。
奶奶眼睛不好使了,針腳卻很密,一針一線縫得帶勁,滿地很喜歡。滿地媽進門把奶奶和滿地都嚇住了——先是奶奶叫了一聲,一針扎到了手上,一顆血珠子滾到書包上,滿地順著奶奶的眼睛看,一個面熟的阿姨闖進他的眼睛。
奶奶說:“滿地,快叫媽。”
滿地仍蹲在地上,看著眼前這個女人發呆,奶奶起了身,懷里的藍書包掉在了地上。
媽媽蹲下身子一把將滿地摟在懷里,說:“媽媽來接你了!”
就這樣,滿地跟著媽媽來到了城里。
滿地并不喜歡城里,這里沒有山沒有水,沒有田野,沒有莊稼,甚至看不到蝴蝶、小鳥和飛蟲,夜里更看不到星星。
可是這里有媽媽,有媽媽的地方才是家。很快,夏天在滿地淡淡的憂傷里過去了。九月,他上了城里的一所學校,媽媽給他買了時興的雙肩書包,但他固執地一定要背奶奶縫的藍布書包。
三
從醫院里出來,滿地媽手里多了一張診斷書,那就像是一張“傷殘證明”。滿地媽和馬叔叔風風火火地拉著滿地往學校跑,路上,他聽到兩個人說,如果找不到肇事者就把學校告上法庭。滿地一聽就慌了,心里像揣了一只亂蹦的青蛙——告學校,那可是天大的事。
滿地知道告狀。在鄉下的時候,隔壁張家的麥苗被村頭李家的羊啃了個精光,張家氣得把李家告下了,李家賠了張家不少錢。奶奶那時候說:“滿地你千萬別惹禍,不然要坐牢的。”
媽媽告學校,難道讓校長因為他的兩顆牙去坐牢?滿地滿腦子都是那個漂亮得像仙女似的女校長,弄得他走路的腿像沒根的草,軟得不行。
放學前的最后一個課間,學校大喇叭播放的消息像一陣風,讓金滿地一瞬間成了學校的新聞人物。全校小朋友都知道有個叫金滿地的一年級新生,中午時被撞掉了兩顆超級雪白的大門牙,現在學校尋找兩顆門牙和撞牙目擊者,提供線索的學校有獎勵。
滿地覺得解決問題的最好辦法是找到牙!有了牙,或許可以請牙醫阿姨把它們裝回去,媽媽就不會發愁沒錢鑲牙,更不會把學校告上法庭。
有了這個主意,滿地踩著喇叭聲信心滿滿地走進教室,他約了帥男、杜子騰和馬小樂三個死黨,他們在操場上找開了。
帥男說:“先去撞倒滿地的地方,那最有可能。”可是,滿地想了半天也記不起來在哪被撞倒的,只記得大致的方位。杜子騰說:“那就只能……”杜子騰的目光掃過操場,好像一位將軍看著他的領地。
帥男看著杜子騰賣關子的樣子著急了,說:“快點說呀,只能啥?”
杜子騰仍然慢悠悠地說:“地毯式搜索。”
杜子騰說的地毯式搜索不過是滿操場一點點地找,四個小伙伴分了片——操場四周是跑道,由杜子騰和馬小樂負責,操場中心是個足球場,帥男和滿地每人負責半場。四個人低著頭彎著腰有點像聞味的警犬,他們不但注意觀察,還得不時地避開亂跑的同學。很快,有些同學注意到他們的行動,停止奔跑加入了他們的行列,越來越多的同學變成了他們當中的一員。忽然,一個同學喊道:“找到了!”滿地跑過去,驚喜地看見兩顆門牙祥和地躲在一只胖胖的小手里。滿地一把拿過牙,把它們攥在自己的手心里,他像得勝的將軍一樣將自己的手臂舉成了一面旗幟,在操場上飛跑了起來,嘴里喊著:“找到了!我有牙了!”
事情并沒有滿地想象的那樣簡單。
滿地和媽媽把失而復得的兩顆門牙交到牙醫的手里,牙醫說已經掉了的殘牙接不回去。媽媽再一次掉了淚,滿地不相信,倒是馬叔叔有耐心,他跟滿地解釋,說:“像秋天老樹上的葉子,落了就不能再長回去了。”滿地說:“可是老樹春天會發新葉子,我會再長新牙。”滿地低頭看著他手心里的兩顆牙,眼淚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像在悼念他的牙。
四
秋風吹黃了樹葉,吹涼了天氣,也吹涼了滿地的心。一連好幾天,學校也沒找到撞人的同學或者目擊者,這件事慢慢在同學們心中消散了,他們要關心的東西太多,比如秋天樹上落下來的一個小蟲子,或者昨天還綠著今天卻變黃了的一株草。唯一沒有忘記的是滿地的媽媽,她幾乎每天都在問這件事,壓得滿地喘不過氣來。
牙接不上,撞牙的人又找不到,滿地媽還是決定告學校。夜里,滿地聽到這話睡不著覺。
早上,媽媽催滿地起來上學,滿地躲在被子里說:“你不告狀我就去上學。”
媽媽一把掀翻被子,把滿地拎起來,說:“告狀的事跟你沒關系,趕快給我滾起來上學去。”
滿地就是媽媽手里的一棵菜,想擺弄成什么樣都得聽她的。
滿地徹底不快樂了。一整天,滿地都心神不定。下課時,他獨自坐在操場邊上想心事,秋天的陽光烈烈地照耀著,可是陽光里卻有了憂傷的味道。
該怎么辦呢?
下午第二節下課,他決定把這件事告訴張老師。
張老師剛上完課,滿黑板都是她工整的板書,秋陽正打在張老師臉上,她的臉像疙瘩山上的紅葉子,讓滿地覺得親切。
滿地怯怯地拉了一下張老師的衣角,這是媽媽罵張老師后他第一次主動跟老師說話,緊張得不行,他說:“老師,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張老師蹲下身子,用手摸了摸滿地的頭,讓他心里覺得踏實。
滿地說:“老師,我媽要告校長。”
張老師沒搭話,只是笑了笑轉身走了。滿地像說出了一個天大的秘密,但他馬上擔心起來:我是不是成了叛徒?
放學時,張老師把滿地留下,帶他去了校長室。校長室里,滿地媽陰沉著臉,漂亮女校長的臉上也蒙上了一層烏云。
滿地輕手輕腳地走進屋,他不知道應該站在校長身邊還是媽媽身邊。
校長說:“金滿地,到底是誰撞了你,他長得什么樣?”
滿地說:“我真的沒看清。”
滿地媽盯著滿地:“校長,你看到了吧,他不知道是誰,那就得學校賠。”
校長的語氣里帶著懇求,說:“滿地媽,你想要賠多少錢,我們私了吧。”
“十萬塊。”滿地一聽他媽說這話,嚇了一跳,明明昨天晚上她跟馬叔叔商量的是一萬塊。
校長聽到這個數字,臉上的烏云更濃重了,話音里帶了雷聲:“那你還是告吧!法院判多少我賠多少!”
五
法院給他們開了庭。
早上,滿地媽沒讓他上學,馬叔叔也破例沒上班。滿地媽給滿地換了新衣服,好像要帶他出席隆重的活動。
滿地問:“咱們這是干嗎?”
滿地媽說:“去法院。”
“去法院干嗎?”
“出庭。”
“告……了?”滿地的嘴打哆嗦。
“告了!咱的牙不能這么不明不白沒了!”
穿好衣服,滿地媽跟他要斷牙。滿地不給,說那是他的牙,滿地媽拗不過滿地,讓他把牙揣好,一會兒在法庭上出示這個證據。滿地把牙握在手心里,仿佛那是他的寶貝。
滿地極其不情愿,手牽在媽媽手里,身子成了村頭犟種的小牛犢,使勁地往后拽。他嘴里喊著,我不去,我要去上學。可是媽媽好像根本沒聽見他的喊聲,一個勁地拽著他朝前走去。
同行的馬叔叔說:“滿地乖,你是受害人,需要上庭作證,我們為你討公道,賠了錢給你補牙。”
滿地說:“我不想要牙,我要上學。”他剛出口,媽媽一巴掌打在頭上,打出了滿地兩行淚。
滿地第一次走進法院。法院走廊里人很多,但很安靜,來這里的人個個臉上表情嚴肅。穿著制服的叔叔接待了滿地媽和馬叔叔,滿地被媽媽安排在走廊盡頭的椅子上,他不敢抬頭,仿佛犯了很大錯誤的是他。
法院是個莊嚴的地方,他們被帶到三樓的一個大房間里,房間里好幾排黑森森的桌椅,正面一排,側面各一排,滿地一家被帶到側面一排坐下,不一會兒,幾個法官走了進來,跟他們進來的還有漂亮的女校長。
滿地只看了一眼女校長漂亮的眼睛,就再也不敢抬頭。他的頭埋得很低,眼睛望向地板,他看到陽光下有一個小甲蟲正掙扎著身子想要擠出地板縫。
法官“砰”的一聲敲了一下法槌,宣布開庭。隨著這一聲響,滿地攥著牙的手心出了汗,仿佛手里是一顆定時炸彈。
法庭上說些什么,滿地聽不懂,他也不想聽。很快,他被小甲蟲吸引,蹲矮了身子鉆到了桌底下。正當他要把小甲蟲從地板縫里拯救出來的時候,他感到自己的耳朵一陣鉆心地疼,媽媽把他拎起來,嘴里說道:“來,讓法官看看我們的牙!”
媽媽氣憤地掰著滿地的嘴,可是滿地使勁閉著嘴,怎么也不配合媽媽。媽媽無奈把他推在法官面前,滿地覺得自己像一只無辜的小羊羔任人宰割,他終于張開嘴咆哮了一聲:“我不要牙,我要去上學!”
喊聲泄露了他的秘密,他也隨著喊聲沖出了房間,身后是媽媽的一句:“法官,你都看到了吧?我這里還有‘傷殘鑒定。”
六
媽媽并沒有追滿地。在媽媽心里,也許牙的賠償比他還要重要,滿地想。
滿地背著書包順著街道盲目地走著,街道上樹影斑駁,身邊偶爾會經過幾輛車。有好奇的路人向滿地投來質疑的目光,現在正是上課時間,一個八歲的男孩獨自在街上游蕩讓他們充滿擔心,但沒有人過多地詢問。滿地隨媽媽居住的這個小城并不大,這有助于他在這里辨別方向,他沿著街道走著,他大致記得學校的位置。
校園里很安靜,同學們都在上課,只有上體育課的同學在操場上活動著。滿地透過學校的柵欄向里張望,發現上體育課的正是他們班。他看見帥男站在排頭喊口號;瘦小的馬小樂站在排尾,左胳膊和左腿一起動,他經常順拐;杜子騰故意把胳膊甩得老高,目的是打到前面同學的后背,他被老師呵斥了一聲,縮了縮脖子,趁老師不注意,他又將胳膊甩到同學的背上……他還看見張老師,她準是怕同學們不聽話,在一旁監督上課……
滿地躲在柵欄外面的樹陰深處,眼巴巴地偷看著。
滿地多么想回到學校,回到班級里跟同學們一起上課呀!可是他覺得沒臉再回學校,沒臉再見同學們,因為他對不起學校,對不起校長,對不起老師和同學們,他仿佛成了全校同學的敵人,因為他為兩顆牙把學校告上了法庭。
滿地忽然很想家,很想奶奶。對,這里不是家,他的家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那里有疙瘩山,那里有彎子河,那里有數不清的野花野果、數不清的飛鳥昆蟲,還有滿天的星星,夜里,他會躺在奶奶的臂彎里數星星……還有,最最重要的是,他忽然想起來,從前自己換牙的時候,奶奶都會問他是上牙還是下牙——當他說是上牙,奶奶會把牙扔進彎子河里,嘴里念叨一句:“上牙向下扔,滿地長新牙!”當他說是下牙,奶奶會把牙扔到疙瘩山上,嘴里說:“下牙向上扔,滿地長新牙!”想著想著,滿地的眼睛濕了,淚光中幻化出奶奶的模樣——也許奶奶的咒語可以讓他長出新牙,來化解這場危機。
滿地決定回奶奶家,回到有疙瘩山和彎子河的地方。想到這,滿地攥緊手里的兩顆斷牙,腳步輕快地向前走去。他看到湛藍的天空上飄著朵朵白云,它們跟隨著他的腳步,一起飄向遠方。這時,輕風拂過臉龐,像極了奶奶溫柔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