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爺的臉

李鈺欽

要問我最討厭什么，我不得不說說那張臉：黝黑粗糙，仿佛許多年都沒洗過；顴骨突兀，溝壑縱橫，僵硬呆滯，從來就沒有綻開過。自小，我就對這張臉敬而遠之，不，是厭而遠之！

大家都叫他汪爺，六十多歲，在街頭開著一個修車鋪。修車鋪是我上下學必經之路，也就是說，每天我不可避免地要看到那張令人討厭的臉。這也就罷了，問題是，常常我正走著路，冷不丁一個粗厲的聲音：“走快點！上學還磨磨蹭蹭！”抬頭一看，是汪爺的臉，我像兔子見了鷹一樣撒腿就跑。

修車鋪旁邊是一條溝渠，有時我們幾個小伙伴在溝渠旁玩，玩著玩著，我們就把石塊、樹枝、零食的包裝袋丟進溝渠里。“不能往溝里丟垃圾！”不用看，又是汪爺。小伙伴里有一個膽大的，竟然迎上那張臉，梗著脖子喊：“這溝又不是你家的，你少多管閑事！”說著，還故意將幾塊石頭丟進去。汪爺的臉竟然皺了皺，嘆息了一聲，又大聲說：“我馬上就對你們老師說！”膽大的小伙伴立馬低頭跑了。

“真是多管閑事的糟老頭子！真是令人厭惡的臉！”小伙伴們一提起汪爺就這么說。有一次，我也這樣對媽媽說，媽媽很吃驚，看著我想說什么，最終卻沒有說。

夏天的一個傍晚，媽媽要我陪她散步，很快，我們到了修車鋪，里面亮著燈。

“汪爺，還在忙啊，晚飯還沒吃吧？”媽媽徑直走進去。

“老街的大楊明天一早要用車，我答應了，不影響他做生意，不能失信啊。”汪爺雙膝跪在地上，埋頭在一輛三輪車下。我看不到那張臉，只看到那赤裸的脊背上好幾條“汗河”在滾滾流淌，周圍蚊蟲飛舞。

我看了看手表，八點半，我第一次覺得汪爺那張臉竟然沒那么討厭了。

回家的路上，媽媽對我說：“汪爺有兒有女，還都是成功人士，又都十分孝順，所以汪爺根本就不差錢，不論是誰在他這兒修車，給多少錢，給或是不給，他都不計較，汪爺開這個修車鋪只是為了方便別人。”

之后，我還聽到了很多汪爺做的善事，心里對他多了幾分敬意。

天地有大美，因人心有大善，汪爺的臉，是美，也是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