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青 張宇林
進入21世紀以來,全球范圍內的會計信息失真現象頻出,上市公司財務重述事件愈演愈烈。Scholz(2008)統計發現,1997年至2006年,美國上市公司發生財務重述的數量增長了18倍。于鵬(2007)研究發現,1999年至2005年間,我國上市公司發生財務重述的比例高達28%。Palmrose et al.(2004)研究發現,財務重述的頻發給資本市場帶來了巨大損失,致使投資者對管理層的誠信產生嚴重質疑,沉重打擊了廣大投資者的信心。企業進行財務重述的本意是為資本市場提供更加真實可靠的會計信息,但大量研究表明,財務重述的發生也在一定程度上證實了上市公司的財務報告存在重大差錯,會計信息并不可靠,甚至伴隨著盈余操縱的可能(Burns and Kedia,2008;陳曉敏和胡玉明,2011)。
CEO既是上市公司的高級管理人員,也是會計政策的制定者,在很大程度上影響著會計決策的選擇與執行,并對財務報告的生成和披露起到重要影響。可是,在我國資本市場尚不成熟、公司治理制度仍待完善的階段,上市公司高管和投資者間存在著嚴重的信息不對稱問題。在高管權力強度逐漸增大的情況下,CEO作為絕對信息優勢方,很可能會通過財務重述以謀取自身利益最大化,由此引起筆者關注第一個問題,即更大的CEO權力強度會導致更多的財務重述嗎?

表1 變量定義

表2 變量描述性統計
已有研究表明,高質量的內部控制直接關系到資本市場的發展前景,它在提升會計信息質量(Doyle et al.,2007)、保護投資者利益(李萬福等,2011)等方面發揮著至關重要的作用,特別是在我國現階段強制實施內部控制規范體系的現實背景下,內部控制更得到了實務界和學術界的空前重視,由此引起筆者關注第二個問題,即內部控制在CEO權力強度影響財務重述的過程中究竟扮演著什么作用?
基于上述分析,本文在回顧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礎上,結合我國現階段資本市場發展的現實背景,選取2009-2016年我國A股非金融類上市公司作為研究樣本,使用Logit模型實證檢驗了CEO權力強度對財務重述的影響,以及內部控制在其中扮演的調節作用,以為上述問題提供理論解釋與經驗證據。
本文的研究不僅豐富和拓展了財務重述影響因素的研究,還有助于監管部門認識到進一步完善CEO制度和內部控制制度的重要性。
行為理論認為,規則、約束、動機和權力是影響個人行為的四大因素。在這四大影響因素中,權力代表了實現行動的可能性,或者說擁有權力是實現行動的必備條件,而管理層的權力決定了其對契約的控制程度。如Bebchuk et al.(2002)研究發現,管理層權力大的高管能夠為自己量身定制薪酬契約;Burns and Kedia(2008)研究發現,股權激勵占薪酬總額的比例越大,企業的會計信息越容易被操縱,這是因為高管會動用權力進行盈余操縱,以增加行權的現金回報;Carter and Lynch(2001)研究發現,高管權力強度能夠影響行權價格,當股票期權無法行權時,“強勢”高管可以要求董事會重新制定行權價格。可見,高管的權力越大,對于契約的控制力就越強,那么規則被濫用和約束被規避的可能性也就越高。當權力過度膨脹時,高管很可能會為了一己私利而違反會計準則,濫用會計政策,導致財務重述的發生。

表3 CEO權力強度與財務重述的檢驗結果
委托代理理論認為,委托人(股東)賦予代理人(管理層)參與企業決策和處理經營事務的權力,而管理層應以財務報告的形式向股東傳遞受托責任的履行信息。CEO作為企業的高級管理人員,處于管理層的核心,因而企業的重大經營決策與會計政策的選擇都可視為CEO個人決策的結果。同時,擁有更大權力強度的CEO也更加關注個人薪酬和聲譽問題,如果經營業績不佳,迫于被降職或解雇的風險,他們會產生提供虛假財務報告的動機。可是,由于信息不對稱,股東往往將財務報告作為考核CEO努力水平和經營業績的主要標準,那么CEO為追求個人經濟利益、迎合資本市場盈利預測的壓力,就有著強烈的動機進行會計信息操縱,而財務重述因涉及到前期會計差錯的更正,具有較強的業務復雜性和準則的模糊性,這就為CEO進行會計操縱提供了廣闊空間。因此,綜合上述分析,本文提出研究假設:
H1:CEO權力強度越大,企業發生財務重述的可能性越高。
前文已述,CEO權力強度會對財務重述產生重要影響,但是如果企業內部建立了有效的監管制度,能對CEO權力形成有效制約,則會大大增加其操縱會計信息的成本,降低財務重述行為的發生。內部控制作為企業的“免疫系統”,在公司內部治理中發揮著日益重要的作用(范經華等,2013),大量研究表明,內部控制的完善有助于改善企業的監督與制約機制,提高公司的財務信息質量。Doyle et al.(2007)研究發現,在內部控制質量較差的企業,代理問題更突出,高管更傾向于通過盈余管理來操縱應計利潤,導致會計信息質量下降。Ashbaugh-Skaife et al.(2008)研宄發現,相比于未披露內部控制缺陷的企業,已披露內部控制缺陷的企業有著更大的正向或負向的非正常性應計盈余。Chan et al.(2008)研究發現,自SOX法案頒布以后,管理層的盈余管理行為得到了有效抑制,會計信息質量顯著提升。Altamuro and Beatty(2010)研究發現,內部控制制度有助于降低管理層的機會主義動機,增加未來現金流的可持續性,進而導致更高的財務報告質量。因此,本文預期,在完善的內部控制制度下,CEO權力得到了有效監督與約束,進而抑制CEO的機會主義行為,減少財務重述的發生。綜合上述分析,本文提出研究假設:
H2:高質量的內部控制有助于弱化CEO權力強度與財務重述間的正相關性。

表4 內部控制的調節效應檢驗結果
本文選取2009-2016年A股上市公司作為研究樣本,并參照何威風和劉啟亮(2010)的研究,對全樣本執行了以下篩選程序:剔除金融、保險類樣本,剔除ST類、* ST類、PT類樣本,剔除財務數據缺失樣本,最終得到9845個觀測值。本文通過手工整理上市公司年報獲得財務重述數據。此外,內部控制數據來自深圳市迪博企業風險管理技術有限公司開發的迪博數據庫,其他財務數據來自國泰安數據庫。本文對所有連續變量進行了1%分位數與99%分位數的Winsorize處理。
為檢驗第一個研究假設,本文設定了如下回歸模型:

為檢驗第二個研究假設,本文在回歸模型中加入了調節變量,具體如下:

控制變量方面,參照現有研究成果,本文在回歸模型中控制了以下變量:股權集中度)、資產規模()、成長性()、財務杠桿()、盈利能力()、資產負債率()、事務所排名()、年度效應()以及行業效應(),詳見表1變量定義。

表2為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筆者發現,上市公司財務重述均值為0.104,標準差為0.315,最小值為0,中位數為0,最大值為1,表明我國資本市場在2009-2016年間有10.4%的上市公司進行了財務重述,且均值大于中位數,樣本為右偏分布。CEO權力強度均值為0.352,中位數為0.306,均值大于中位數,表明樣本呈現右偏分布。內部控制
均值為689.012,標準差為0.882,最小值為82.093,中位數為652.884,最大值為742.569,表明我國上市公司的內部控制質量差異較大,且處于較低水平的樣本占多數。此外,從控制變量的統計結果來看,股權集中度指標的均值小于中位,表明樣本呈現左偏,而資產規模、資產負債率的均值與中位數基本相等,表明樣本呈現正態分布,其余控制變量皆呈現右偏分布。
1. CEO權力強度與財務重述
針對CEO權力強度與財務重述問題,本文選擇了固定效應模型進行處理,理由是:一方面,引發上市公司進行財務重述的因素眾多,而采用固定效應模型能夠較好排除其他影響因素的干擾;另一方面,本文在檢驗結果下面附上了F統計量,如果F統計量在1%的水平上顯著,則表明本文的固定效應檢驗有效。
表3列報了模型(1)的內部控制質量與銀行貸款檢驗結果,第(1)列為沒有加入控制變量的檢驗結果,第(2)列為加入控制變量后的檢驗結果。結果顯示:總體上,CEO權力強度與財務重述顯著正相關,兩列結果均在1%水平顯著。這與本文的理論預期一致,表明CEO權力強度越大,企業進行財務重述的可能性越大,研究假設一成立。從控制變量來看,股權集中度()、資產規模()、成長性()、資產負債率()均顯著為負,而其他控制變量并不顯著。
2. 內部控制的調節效應
表4列報了內部控制質量、銀行產權性質與銀行貸款的檢驗結果。第(1)列為沒有加入控制變量的檢驗結果,第(2)列為加入控制變量后的檢驗結果。結果顯示:在不考慮控制變量的情況下,交乘項的相關系數為-0.127,在1%水平上顯著為負;在考慮控制變量的情況下,交乘項的相關系數為-0.035,在5%水平上顯著為負。兩列檢驗結果表明,企業的內部控制質量越高,CEO權力強度對財務重述的正向影響越小,即高質量的內部控制在CEO權力強度對財務重述的正向影響中發揮著調節作用,研究假設二成立。在控制變量方面,筆者發現,對于股權集中度越高、財務杠桿作用越強的企業,企業發生財務重述的可能性越小。
為確保估計結果的有效性,本文還進行了如下穩健性檢驗:
1.替換CEO權力強度。CEO權力強度與高管特征有著密切關系,據此,本文使用四個高管特征變量綜合度量CEO權力強度:第一個特征變量是CEO是否兼任董事會主席,因為CEO兼任董事會主席會更容易控制董事會,其行政權力更大;第二個特征變量是CEO任職時間是否超過中位數,因為CEO任職越長,“人脈”越豐富,其權威性越高;第三個特征變量是CEO在公司IPO當年是否為公司高管,因為在IPO當年就已經是高管的CEO必然有較高的地位與威望;第四個特征變量是CEO是否兩權合一,因為CEO同時擁有經營管理權和投票表決權,其權利更大。本文取這四個虛擬變量的算數平均值作為CEO權力強度的替代變量,再次代入到模型(1)和模型(2)中進行固定效應檢驗。回歸結果顯示,無論是否加入控制變量,與的相關系數均顯著為正,交乘項與的相關系數均顯著為負,兩組結果再次驗證了本文的研究假設。
2.本文以是否披露內部控制重大缺陷作為內部控制質量的替代變量,如果上市公司存在重大缺陷,則表明內部控制質量較差,如果不存在重大缺陷,則表明內部控制質量較高。據此,本文將新的調節變量代入模型(2)重新進行回歸檢驗,結果顯示,交乘項與的相關系數為負,且在1%水平上顯著。上述結果再次證實了本文的研究假設。
本文基于我國現階段資本市場發展的現實背景,選取2009-2016年我國A股市場非金融類上市公司作為研究樣本,使用Logit模型和固定效應模型實證檢驗了CEO權力強度對財務重述的影響,以及內部控制在其中扮演的調節作用。研究發現:更大的CEO權力強度會導致更多的財務重述,并且內部控制在這一正向影響中發揮著顯著的調節作用,即高質量的內部控制有助于監督與制約CEO權力,抑制財務重述的發生。
研究結果表明,雖然現階段我國公司治理制度仍亟待完善,但是內部控制制度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填補這一制度不足,即有效的內部控制能夠促進CEO權力的合理配置,進而減少財務報告重述的發生。本文的研究不僅豐富和拓展了財務重述影響因素的研究,還有助于監管部門認識到進一步完善CEO制度和內部控制制度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