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以后

李大偉

過了五十，時間一閃一閃的：接個電話，一個上午沒了;一閉眼，一個晚上沒了;過了周三，這一周快完了。忽然想起一個人，掐指一算，已沒了十年。過了五十，仿佛進入時光隧道，生活在閃電戰中。年輕時候，只有好朋友，到了這個年齡，才有“老”朋友，一不見就老了;再見面，一拍腦袋拍出句老生常談：“哦喲，十幾年沒見了！”提起最后一次見面，還是上個世紀的事兒了。“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年輕時讀老杜這首詩，莫名其妙，今天再讀，倍感親切，說明廉頗老矣。

男人最大的自信：不覺老，不服老。因為走起路來，依舊虎虎生風，說起話來依舊“哐哐響”。

一天，我在超市看到一種三十年前使用過的雪花膏，買回家，擦在臉上特別澀，但三十年前，抹臉很潤很滑的呀！配方沒變，哦，人變了，三十歲的臉皮是小牛皮，水嫩溢脂，像發芽豆，一撳一泡水，抹點油，不僅滑，而且亮;六十歲時，一臉褶子，大寨梯田，一張老臉，馬糞草紙，吸油，自然澀，擦面油如逆鱗搓，小牛皮變水牛皮，你早已立秋啦！

到了這個年齡，身邊談論養生、補品、偏方的人多了。我則相反，喜歡思考生活方式。

朋友約請，三十年前，酒桌上見;二十年前，茶坊里見;近十年，屋里廂見。上海詞典新爆一款：最好的朋友叫家庭朋友。到屋里廂吃“有機蔬宴”。我的園子，不屬于小資，所以不養花，只種菜：露天蔬菜、季節蔬菜、鳥糞蔬菜、尿糞蔬菜，湊成“四菜”一湯的四菜。切的手感：脆。菜的品種：矮腳虎之流，比如黃渡矮腳菜、塌棵菜、小菠菜。這一桌“有機蔬宴”，屬于“低碳生活、低調奢華”，因為“有鈔票，無處買”。

倘若約我談事，我的選擇：立談！換上運動鞋，在我家小區，繞著高爾夫球場。沒有光污染，沒有噪聲污染，沒有尾氣污染，邊走邊談，一圈一小時，一個小時四公里以上;談不攏，再兜一圈，出了一身汗，說了一堆話，該談的事談了，該辦的事也辦了，既怡情，又健身，摟草打兔子。散步后的兩大感覺：餓了，感覺在燃脂，這是在減肥;累了，來個嬰兒睡，且不起夜，最好的安眠藥。

晚年，老友們能夠對門而居，人生仙境：首先要活到那么老，沒有半途而廢;其次老婆健在，可以服侍得干干凈凈;其三要有可以聚在一起的院落，那需要早年的規劃：“他年預卜買鄰錢。”流螢撲燈的夏夜，一張小矮桌，幾張小凳子，隔著桌子，喝點小酒，談點往事。談到無話可談，來來來，下盤棋，將老將釘死不動，老人的自負。仙哉幻境，豈不快哉！扣舷獨嘯，任意東西，不知今夕何夕。晚年就是不系之舟，貴在不羈兩字。

看到老友對門橋段，不由自主地想起周總理早年寫的詩：“相逢萍水亦前緣，負笈津門豈偶然。捫虱傾談驚四座，持螯下酒話當年。險夷不變應嘗膽，道義爭擔敢息肩。待得歸農功滿日，他年預卜買鄰錢。”（《送蓬仙兄返里有感》）最后一句，就是周總理年輕時對晚年生活的朦朧規劃。

老年幸福四要素：“一間老屋、一點老本、一個老伴、一個老友”。這四要素還需要老朋友可以對門而居的院落，這個院落就是一個平臺，好比航空母艦，讓飛機可以群聚，否則四要素都是浮云，風吹云散去，因為你還是一粒原子。

六十以后，退休了，人們可以更多地選擇自己喜歡的生活方式。這也是一種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