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同向上

崔馨元

肉體沿著坎坷而漫長的上坡路掙扎爬去，可是那外人從未見過的靈魂已經斑駁，像被抽走了脊柱，軟綿綿地仄歪在倒了油的坡路上，溜溜地向下滑去。

“轉校生”，這個有點醒目的詞，每當念起，清雪的心都會隱隱地抽搐一下，像個受驚的小鹿呼地跳開。自己從那個地方小縣城轉到這里已經兩個周了，卻漫長的像是過完了一生。似乎每天都有居高臨下的輕蔑的眼神掃過自己；有同學竊竊私語的議論或挖苦自己。許是因為扎兩個大紅色皮繩的麻花辮吧；許是因為蹩腳斷續帶有農村味道的英文口語吧；抑或是針對她的家庭……自卑的清雪只能以沉默把自己包裹起來，陷入泥沼之中的壓迫整日侵蝕著她，無人伴，只能踉踉蹌蹌獨自行走。

可能一個人的苦日子總能熬到頭，老天不會讓你一直處在濃稠陰暗的夜里，眼睜睜地看你驚恐地揮舞雙臂等待營救。夜的盡頭，是一輪燃燒的日。有個姑娘來了，鄭好，正好。

鄭好其實一直關注著剛轉校過來的清雪，卻總不知道該怎么樣和她接觸。在鄭好印象里，這個姑娘似乎從未說過話，那雙飄忽不定閃爍著驚恐的眼睛也似乎從未看過別人。她總是躲避著，躲避著周圍的一切，像個小刺猬蜷縮起來，躲藏在最不起眼的小角落里。那天調位置，清雪和鄭好就隔了一條過道，因為清雪的書掉在過道正中央，同時彎腰撿書的兩人四目相對，而后莞爾一笑。鄭好第一次看到了那雙眼睛，迷惘、幽怨，卻仍藏匿著勃勃生機。她想幫她。

我們會遇到一些人，他們沿著既定的軌道款款走入我們的生命，把昏暗的天用力捅破，讓久違的陽光順著罅隙洋洋灑灑照在路上，未來便像是光芒萬丈了。

“雪兒，”熟絡后，鄭好總是喜歡這么叫清雪，“其實你領悟力很好，只是之前底子有點弱，永遠沒有太晚的開始，你一定可以。”面對那個總是畏縮不前的清雪，鄭好一遍又一遍地鼓勵著她，從不厭煩。

“可我英語總是說不出來，真的不行。”清雪簡短而干脆地回答。

“你就大膽的說，不用顧慮太多。”

“嗯。”

鄭好每天都陪著清雪一起練習口語，給她講上課不懂的問題，或是幫她看看作業，推薦些好的課外資料。清雪也漸漸蛻變，拼命地向上走去，課堂筆記做了一本又一本，買來的教輔材料一張不落做好。她伴過夜里十二點的明月，見到凌晨四點的曦光，書上被熒光筆深深淺淺地勾勒著，有些頁腳已經被翻得破爛。甚至，她松散開兩條土氣的麻花辮，學著鄭好的樣子帶上發卡。她能感到自己的一些變化，信心和笑容開始回來了。但有些異樣的情緒也在發芽，比如對于鄭好的友誼。

鄭好太優秀了。清雪心里想著，“憑什么我們同樣的努力我卻總在她的下風？憑什么所有人都可以和她是好朋友而我卻什么都沒有？憑什么她總是那個焦點？而我，不管多努力，卻總是那個灰姑娘？憑什么？”姑娘的羨慕，逐漸轉化為嫉妒。

期末聯考，清雪考了文科第一，鄭好排第二名，終于超過了她。

“雪兒，你真的很棒！我就說嘛，你那么努力，平日考試也一點點的進步，這次肯定沒問題！”鄭好笑著，為清雪第一而高興不已。“謝謝，”清雪禮貌地回應著，心底卻有了一份驕傲。

“哎，多虧鄭好平時輔導她，要不然怎么可能上來嘛，第一每次還不都是鄭好。”在大榜前圍觀的一個同學喃喃道。

“你再說一遍。”清雪情不自禁朝那個同學吼道，眼睛里全是充盈的血絲，配上她白皙的皮膚，樣子有點嚇人。

大家都有點愣住了，訝異于平日溫順的清雪怎么突然發這么大的火氣。

“沒有沒有，我沒幫上什么忙，是雪兒自己特別用功。”鄭好尷尬的替清雪解圍。

“本來嘛！”清雪留下這句冷冰冰的話，頭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在原地莫名其妙著的鄭好。

那條走廊出奇地長，久到讓清雪想了太多太多。其實我已經變了，我的腳步雖向上追求著，可我的心正在腐蝕，在陰暗，在變壞，在向下墮落著，肉體和靈魂一個向上攀巖，一個向下滑走，分道揚鑣，漸行漸遠……這本不是我自己。清雪腦海里浮現出魯迅的話：“要榨出皮袍下面藏著的‘小來”。

清雪瘋跑回去，一把抱緊獨自怔愣在原地落寞的鄭好。“對不起！”風里有燈火，吹碎了夕陽，溫柔那個擁抱的剪影，空蕩的走廊有星光撫平心頭的褶皺。在耳旁，鄭好格外清楚地聽到一句話：“今后，我會帶上靈魂一起，咱們向坡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