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見聞

王喬萱

2017年9月，拉林高等級公路開通了。這條目前西藏最長的、顏值最高的高等級公路，輕描淡寫地連接起了“日光城”拉薩和“雪域小江南”林芝，它沿著尼洋河一路南下，牽絆著西藏人民的心，也牽絆著我的心。

三年前的夏天，我曾親眼見證過西藏那險象環生的美麗。七輛車，二十一天，我們川藏進青藏出，聽過雅魯藏布江激揚澎湃的怒吼，見過沱沱河娓娓而生的清流；聽過唐古拉山上卷著經幡呼嘯而來的風，也見過米拉山上行蹤難辨的霧；野馬啼叫讓青海湖更顯廣闊無垠，野鶴閑飛令巴松錯愈加寧靜安詳；布達拉宮頭頂的星空永遠宏偉雄壯，藏家人民手捧的酥油茶永遠濃郁清香。

至美，至純，至險。這便是我眼中的西藏。

我還記得那個陰雨迷蒙的清晨，那條泥濘不止的路，那個深不見底的懸崖，那個橫亙于眼前的通麥天險。然而如今，“兩橋四隧”陸續開通，“天險”變“天境”，那個令人望而生畏的魔鬼通麥再也不復存在了。同樣的，隨著一條條公路的竣工，那個跋山涉水后終帶給我無比震撼的墨脫，那個如“桃花源”般的仙境，也終究被緩緩揭開了面紗，染上了一絲世俗脂粉氣。二十天的西藏之旅，顛簸的車身和壓抑的胸口讓我清楚地記得，我曾翻越的山口不可計數。可如今，那一條又一條的嶄新隧道在群山中穿梭，瀟灑而從容地鑄成了城市與城市間的一條又一條康莊大道。

不得不說，近年來，西藏的變化太大了。曾經的西藏是一片乏人問津的荒涼之地，虔誠的藏民過著艱苦而自足的生活，他們的物質生活極度匱乏，而精神生活卻極度充實。在藏民的心目中，萬事萬物都有神靈，天有天神，地有地神，山有山神，湖有湖神。而表達自己對于神靈尊敬的最好方式就是轉山和轉湖。

轉山就轉神山岡仁波齊，轉湖就轉神湖納木錯。為何要轉神山？在藏民心中，轉山一圈，可洗盡一生罪孽；轉山十圈可在五百輪回中免下地獄之苦；轉山百圈可在今生成佛升天。為何要轉神湖？在藏民心中，納木錯在藏語的意思就是神圣的湖泊，曾經有很多高僧在納木錯弘揚佛道或者閉關修行，在納木錯修行一天相當于在別的地方修行一百天。然而無論是轉山還是轉湖，藏民們抵達目的地的方式都是那樣的震撼人心。

你也許知道一部名叫《岡仁波齊》的電影，電影講述了一支來自普拉村的十一人隊伍在去往岡仁波齊朝圣時所經歷的故事。影片中展現最多的除了西藏的美麗景色，便是他們朝圣路上三步一長頭的前進方式。

在拉薩大昭寺前面的廣場，我們同樣也隨處可見這樣的朝圣者，他們都有著風干的臉和蓬亂的頭發，目光深邃、虔誠、莊嚴、明澈，他們有的來自拉薩附近，有的來自千里之外，面對他們心中的圣地——拉薩大昭寺，口念六字真言，雙手合十舉過頭頂，然后行一步，雙手合十移至面前，再行一步，雙手合十移至胸前，邁第三步時，雙手自胸前移開，掌心向下，身體與地面平行下俯，膝蓋先著地，然后是全身，額頭輕叩地面，再站起來，重新開始。

虔誠的藏民們就是這樣磕著等身長頭，一步一步來到岡仁波齊或者拉薩。我們可以想象，那些來自千里之外的藏民們，當他們遇到懸崖峭壁的時候，當他們遇到茫茫雪原的時候，在朝圣的路上他們過著怎樣的艱苦生活。

在通往拉薩的路上，我們遇到了這樣一位朝圣者。他趴在道路的中央，擋住了我們的去路。我們下了車，發現他已經很虛弱了，我們不忍心丟下他不管，于是就把他抬上了車。朝圣者的膝蓋流了很多血，于是我們拿出藥和紗布準備為他包扎。我們和他說話，他也聽不懂。他和我們說話，我們也聽不懂。我們看見他似乎很焦急地用腳踢門，才明白他想下車。于是我們停車，朝圣者幾乎是爬著下了車，然后行了個五體投地的大禮，又艱難的撐起來，一跪一拜地順著原路爬回去了。

這是一片心有神靈的土地，這是一群心有神靈的人。是信仰彌補了他們物質生活的缺失，縱使是再貧瘠的生活，他們都安然接受。

可是中國在發展，即便發展順序有先有后，即便青藏高原巍峨險惡，黨和國家也勢必要帶領西藏人民脫貧致富。“要想富，先修路。”幾十年來，一條條鐵路翻山越嶺，一條條公路修到藏族人民家鄉，曾經與世隔絕的西藏終于盼到了高原之外的世界。

然而路帶給西藏人民的不僅是外界豐厚的物資、師資還有先進的生產技術，它還不可避免地帶來了一些漢文化的沖擊。現在的西藏，就像已經在城里住了半個月的農村孩子，生活條件好了，卻也漸漸丟失了一些原本的淳樸氣息。

近年來西藏的旅游業在從生產總值中占比越來越大，越來越多的外地人從四通八達的公路鐵路進入西藏，想要一探芳澤。誠然，游客的涌入確實會給藏民們帶來不小的經濟收入，可他們同時帶來的，還有被隨手丟棄在山谷中的塑料瓶、對藏民生活習俗的質疑和布達拉宮門前人頭攢動的嘈雜聲。

西藏的獨特性決定了它的脆弱性。西藏的生態系統不允許承載太多的非自然的垃圾，甚至無法承載過量的訪客。當然，路還是要修，經濟還是要發展。只是我們“修路”的過程中要時刻繃緊一根弦。要愛護西藏的生態環境，尊重藏民的習俗和信仰。

我是青藏高原的使者，高擎著神杯里的希冀，用巖石般的信念攀登著心的天路。艱難的臺階上塵封著我的汗水，神圣的拉薩有我心靈的棲息。

敢問路在何方？路在心里。請每一位想要體味西藏之美的旅者用心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