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自己上墳

申平

公墓管理員老魏，什么怪事都見過，但是他還沒有見過自己給自己上墳的。

公墓最近又擴大了面積，其中的一面山坡專門是預售的。說白了，就是賣給活人的。才幾尺寬的地方，就賣好幾萬塊。而且這陰宅地也像陽宅地一樣會漲價，有時候一年就翻一番。所以，竟然也有人做起了倒賣墓地的買賣。

那面山坡被修得像梯田一樣一層層的。凡是預售出去的墓地，就在前面豎起一塊無字碑，表示這地方有主人了，人死之后就可以來此安身了。因為預售墓地尚未有人“居住，”當然也不會有人前來祭掃。

但是這天，老魏卻發現一個墓碑前面出現了一個小花圈。他當時愣了一下，沒看見有人住進去，怎么……后來他想，也許是哪個糊涂蛋上墳上錯地方了吧。就沒怎么在意。但是過了幾天，他又發現那個墓碑前出現了水果之類的祭品，這回他就開始留意起來了。

這天上午，老魏看見一個老頭騎著一部電動車上山來了。到了不能騎的地方，他把電動車支好，然后帶著一包東西徑直走到那個墓碑前，肅立，默哀，三鞠躬。老魏覺得這簡直太滑稽了，就慢慢地走過去，站在不遠的地方看稀罕。

只見那老頭又開始雙手合十，閉著眼睛，嘴唇一動一動不知道在說些什么，說著說著，竟然開始抽抽噎噎地哭起來。

老魏覺得這老頭真是太好玩了。

不知過了多久，老頭擦干眼淚，彎腰從包里取出一疊疊的冥幣，拿出打火機就要點燃。

“慢著，墓地不許點火！”老魏不由喊了一聲，并朝他走過去。

老頭好像被嚇了一跳，他回頭看著老魏，一雙眼睛紅赤赤的，充滿敵意。

老魏說：“老先生，請你理解，這是墓地的管理規定。誰也不能破壞的。”他邊說邊打量老頭，最少有70多歲了，皺巴巴一張臉，瘦筋巴拉一副身板，一陣風似乎就能把他吹倒。

老頭似乎很不情愿地收起打火機，又把冥幣裝回包里。

“老先生，你這是在……給誰上墳呀？”老魏開始搭訕。

老頭白了他一眼，甕聲甕氣地說：“這個，你可管不著吧！”說著，拿起包氣呼呼地下山去了。

又過幾天，老魏看見那個老頭又來了。這次與他同來的，還有個比他稍顯年輕的女人。他們從電動車上拿下兩個小石獅子，一人抱一個，又往那塊墓地走去。老魏跟過來，看見兩個人正在墓碑前喘氣。想那石獅子肯定也有些分量吧。

“你們好，”老魏說，目光在他們臉上逡巡。誰知老頭看了他一眼，立刻哼了一聲，轉身就往不遠處的一片樹叢走去。倒是那個女人沖他笑了一下，說：“你好。”

老魏說：“這位大姐，你們這是給誰……那啥呀？”

女人好像不好意思地一笑：“還有誰，給自己唄。”稍停她又說：“唉，我家這老頭有點魔怔了，吵著鬧著買了墓地不說，還三天兩頭往這跑……”

老魏說：“那來看看也就行了，怎么還又獻花又要燒紙錢的，這人不是還好好的嗎？”

女人就嘆了口氣說：“看你年歲也不小了，應該明白，這還不是讓不孝的兒女給逼的。他們只想著千方百計從你手里往外摳錢，根本就不管你的死活。老頭說，等我們死了，他們肯定不會來給我們上墳的。還不如趁現在活著，自己來祭奠一下，也往那邊存點錢。嘻嘻！”

老魏聽了，本來想笑一下，但是他卻覺得鼻子酸酸的。這時他想起來了，墓地里的確有許多墳，一連幾年十幾年沒有人理。他們管那叫“孤兒墳。”

這時候，那老頭回來了。他還是不理老魏，直管上前去擺石獅子。

老魏識趣地走開了。他想著女人剛才說的話，心里好像壓了塊石頭。老魏也有兒女，但他們都在遠方，一年連一次面都難見上。錢呢，更是一分也沒有給過他，害得他都60多歲了，還得到這荒山野嶺來管理墓地，掙錢養活自己。假如有一天自己死了，情況會怎么樣呢，他們會把自己埋在哪呢，會給自己去上墳嗎？

老魏想，看起來，咱也得考慮給自己整塊墓地，上上墳了。

（烏振東薦自《小小說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