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電燈的世界

尤里·勞斯

只需按下一個開關，燈光就會亮起。這對約瑟夫·霍農的生活來說，會是一次“質的飛躍”。“有電之后，一切都會不一樣，我們全部的生活都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他說。他會買一個爐灶和一臺冰柜，他的妻子可以將魚凍上，在自家鋪子里販賣。他們會擁有“通往世界的窗口”——電視和網絡。然而這一切都只是個夢：和非洲的絕大多數人一樣，約瑟夫·霍農也沒有電可用。

霍農住在貝寧南部一座棕櫚油種植園旁邊。52歲的他有一座屋頂是波紋白鐵皮的土屋和一間草房，家里有4個孩子和一棵椰子樹。霍農是個鐘點工，工作是將蔬菜運往90公里開外的首都波多諾伏。這份工作開闊了他的眼界。“電意味著教育、發展和機會。”霍農說。

天黑了，這里的氣溫還有30攝氏度。一道光束臨近，霍農的妻子抱著一捆柴，坐在一輛輕型摩托上，她準備用棕櫚油汁做木薯粥。霍農回到家。入夜，在兩盞煤油燈發出的跳躍的昏暗光線下，珞珈提恩和伊芙萊恩站在父親制作的一塊黑板前，用粉筆書寫字母，或是寫乘法作業。男孩10歲，女孩8歲。父親手里的木棍指向題目，兩個孩子開始計算，這樣的學習時光大概會持續半個小時，直到煤油的氣味充盈整個房間，浸入眼睛，孩子們開始咳嗽。“今天就學到這里。”霍農說。

一眼看去，這畫面是如此原始。在撒哈拉以南的非洲，2/3的非洲人用不上電，6.2億人的生活處于和未來割裂的狀態，完全被排除在數字革命和人工智能的時代洪流之外。這里48個國家的產電量只有西班牙一個國家多，只有南非擁有穩定性尚可的電網。

在約瑟夫·霍農生活的貝寧農村地區，能用上電的居民不足總數的1/10。太陽落山后，整個地區都陷入黑暗，人們用蠟燭和煤油燈應急。醫院無法冷凍藥品，學校無法開設夜課。80%的家庭用木頭、木炭或糞肥做飯，這也是森林被砍光的原因之一。貝寧這個與尼日利亞和多哥相鄰的非洲西海岸狹長國家代表了非洲大部分地區的情況。我們可以在這里看到缺電的后果，也可以看到新技術帶來的機會。

昏暗的鄉村之夜

就是首都波多諾伏的居民也早就不是總有電可用了，停電時有發生。商鋪、醫院、手工作坊都需要使用發電機，售賣尼日利亞走私燃料的街頭小販隨處可見。在距離城市僅僅幾公里的地方，昏暗就開始了。開車行駛在長途公路上，剛剛還能在路邊看到科技大學優秀畢業生的廣告宣傳牌，然而幾分鐘車程之后，就沒有了路燈，也看不到電線的影子了。一群輕型摩托車手在坑洼的地面上顛簸前行，不時避讓超重的載貨卡車。沙土小路連接瀝青路面和叢林，無邊無際的木薯地和玉米田讓人覺得仿佛坐上了通往過去的時光機。

在距離焦油馬路幾公里遠的闊卡厚村，幾乎所有村民都聚集在村口的一棵大芒果樹下。這是村里的夜市。女人們在她們小燈籠的金黃光亮中賣西紅柿、沙丁魚和鹽。這里有300個居民。盡管地方代表多年來一直在寫請愿書，政治家也承諾“讓所有人都用上電”，這里仍是一片黑暗。村民們需要去5公里以外的地方給手機充電。

設立在不遠處阿蘭科彭村的國家衛生中心也必須在沒電的狀況下運營。在這個磚瓦建筑前的臺階上，3名護士正在整理藥品。他們身后的那臺老冰柜早就出故障了。護士安塞爾梅·丹蘇說，當地有很多蟒蛇，很多人在被蛇咬傷后前來治病，但是醫院無法冷藏用于治療的血清。

有次他們甚至在產房發現了一條蛇。現在，一名新產婦正躺在產房的一張木板床上，輸著液。她還很虛弱，前一天夜里，她剛生了一對雙胞胎，孩子不足兩公斤。在貝寧出生的嬰兒中，有6%無法活到一歲。“如果有電，嬰兒死亡率會大大下降。”丹蘇說。

助產士萊莎·戈德約已經在產科工作了17年，至少幫助500個孩子來到了這個世界。“大部分都是在夜間。”她說，“如果油燈不夠用，我就會把手機含在嘴里為女人們做檢查。”她的丈夫買了輛老日產汽車，雖然十分昂貴（相當于兩棟房子的價格），但好在同時也可作為產婦分娩時的照明使用。

和非洲很多地方一樣，在貝寧，由于管理不善、賄賂腐敗和裙帶關系，國家能源部門的工作舉步維艱，電力管理十分低效，收費標準缺乏，電力資源損耗巨大。一些公司和大客戶長期偷電，造成了62%的電能流失。在某些非洲國家，甚至連軍方都在偷電。去年，前聯合國秘書長科菲·安南表示：“推諉搪塞的時代過去了，我們都知道該做些什么。”

微電網才是未來

很多國家仍然寄希望于大項目，比如埃塞俄比亞想在尼羅河上游興建水壩。盡管為確保電網在一定程度上的穩定性，適應蓬勃發展的地區經濟的需求，大型發電站仍然十分重要，但是發展專家們認為電力的未來在微電網。

他們寄希望于可持續發展的能源來源和地方電網，表示要為非洲偏遠地區供電，不能依賴國家電網。非洲大陸可以實現電力技術的跳躍式發展，就像手機網絡的建設一樣：這里從來沒有經歷所有非洲人都用上固話的階段，但是移動通訊發展得十分迅猛。

現在，太陽能技術也提供了同樣的機會。利用太陽能技術生產出來的燈光更加明亮，也不會像蠟燭和煤油燈那樣有害健康。此外，它還更加廉價。目前，貝寧的每戶人家每年平均為燈光支出120歐元，占他們平均收入的1/5。與之相比，如今一盞太陽燈只需要5美元就能買到。“非洲進步小組”的專家預測，到2040年將有近3.15億非洲人用上電，而且大部分都是通過微電網供應的。

創業公司的新機會

在位于叢林深處的貝康吉，我們可以看到，一盞電燈能帶來怎樣的機會。這個村莊有20間草房、90位居民，和非洲無數其他村莊一樣毫不起眼。兩棵可可樹之間拉著一根晾衣繩，赤裸的孩子們和山羊、豬玩耍，幾個女孩用筐子運送著檸檬。

村長讓·努臺的房子位于這個小村的中部。在他家的波紋白鐵皮屋頂上，一塊太陽能發電板閃耀著光芒：一米寬，兩米長，是“源自法國的優良手藝”。4個月前，努臺為此投入了約250歐元。目前他家有一臺電視，鄰居家的4部手機也在這里充電。

而這徹底改變了村民們的生活。現在，這里開設了“電影之夜”。一根電纜從屋頂引向一個加蓋的圓形露臺，這里成為當地的集會中心。一個燈泡懸掛在一張張長凳上方。當它第一次點亮時，所有村民都鼓起了掌。燈光！進步！就在我們村！如今，他們每晚坐在一起，喝著棕櫚酒閑聊，孩子們讀著書。“我們不用每到7點就像住進了墳墓，”讓·努臺說，“我們的生活中終于有了光。”

到2050年，非洲的人口數量將從如今的11億上漲到25億。為他們中盡可能多的人提供電能，也是“從根源上減少難民”的舉措。人們致力于幫助西非建立起一個環保的電力協會。

很多創業公司都在為建立起一個“電源供應共同體”尋找實用的解決方案。例如來自黑森州的非洲綠色科技公司船運太陽能集裝箱到馬里共和國;柏林移動太陽能公司在東非建立起強勁的太陽能光伏陣列發電系統，目前已有數十萬人用上了LED電燈、收音機和電冰箱。電費通過手機移動端支付。在這方面，肯尼亞和盧旺達等非洲國家甚至已經比歐洲走得更遠。

不久前，來自法國格勒諾布爾市的大學生們在一所鄉村學校安裝了一套光伏陣列發電設備。學校院子里種著棕櫚樹，一根樹枝上掛著貝寧國旗。管理員驕傲地打開學校旁邊的一個房間，8塊電池分布在一塊木板上。這里的500個孩子晚上也能上課了。

一個傍晚，這里開展了第一次電燈測試。學生們穿著淺棕色的校服坐在木桌邊。電燈亮起時，所有孩子都看著燈光，驚訝不已，如同進入了一個美好的夢境。他們沉默了一會兒，然后開始鼓掌，掌聲兩分鐘才停歇。然后，孩子們要求把燈關掉。“得省著點，晚上再用。”老師說。

（龍智君薦自《海外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