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試圖說出人間的秘密

石華鵬

在我眼中，湯養宗不是行走在荒原上的現代或后現代詩人，他是一個往返于城市與鄉村、步履匆匆、表情狡黠又嚴肅的東方覺者、智者和思者。他步履匆匆，并不是急著去鄉村或城里，布道或作會場發言，那是他在生活與詩歌間奔走的速度，他每天都在奔波，在城里或鄉村，隔幾天就寫幾行或幾首詩，他很匆忙，在詩歌中，他試圖說出人間的秘密。或許因為人間的秘密太多，也或許因為時不我待、年歲漸增，他總是很匆忙，總是無比認真和較真地做著寫詩這件最重要的事兒。寫詩的確是件重要的事兒，因為它事關人間的秘密。

湯養宗不是用現代性嘴唇呼喊的艾略特，不是給草木和風立象命名的阿多尼斯，他沒有那么熱烈和先鋒。他是誰呢？他是半個蘇軾，是一個半黃庭堅。他有蘇軾的生動氣韻、大開大闔，他有黃庭堅“獨立萬物之表”的智慧和思考。簡單說，他是東方厚土上生長起來的東方覺者和思考者，他沉郁而堅定，自我又懷揣天下。或許湯養宗不會同意我這個看法，因為他明確地表達過他的詩歌成長受到過歐化風潮的浸染和現代性陽光的照耀，他說：“聶魯達給了我開闊的詩歌啟示，維特根斯坦給了我語言哲學上的態度，博爾赫斯、馬爾克斯以及東方的神秘玄學，又給了我大開大合的敘述方式。”盡管如此，我依然固執地認為，湯養宗是一位地道的東方覺者式的詩人。其實他所提到的這些著名人物對他的“啟示”“態度”“方式”，只是他詩歌成長中的營養成分，化成了他的血液、骨骼和肌肉，而在年復一年的詩藝磨礪和思想成熟中，他成了一位獨一無二的詩人，他流著現代性的血，但他的詩歌魂魄仍是東方的道、法以及信仰。

我不知道湯養宗的心中是否有一個理想讀者的概念，或者說他在寫作中或修改中是否會想到這些詩歌的讀者，但我知道的是，許多讀者心中有湯養宗的詩作。提到湯養宗，有讀者說湯養宗的詩我讀得懂，還能讀到心坎上去；還有讀者張口就能說出他的句子——“一個人無事，就一個人大擺宴席，一個人舉杯”。此番情形，當是一個詩人莫大的榮耀，有什么能比自己的詩作進入另一個人的內心更有成就感的呢。我之所以提到湯養宗詩的讀者，是因為現代詩的晦澀難懂已然成了詩歌與讀者之間的“敵人”，彼此之間的“戰爭”從未停息。懂或不懂，它不是詩歌好壞的標準問題，它是詩歌賞讀的哲學問題——你不懂，別人懂；你今天不懂，明天會懂；也許永遠沒人懂——同時，它還是詩人寫作能力和寫作態度問題，它是詩歌影響力和傳播力的一個大問題，而非小問題。無數偽現代詩、偽先鋒詩以“詩歌”神圣的名義，將語言和敘述帶入混亂的群魔亂舞的境地，并以探索之名為自己的晦澀辯護，或者拒絕讀者的質疑，并期以獲得批評的諒解。我以為，把一首詩寫得老天爺都看不懂比把一首詩寫得天下人懂且讓人回味容易得多。我不得不追問一句：究竟誰有資格晦澀難懂？

所謂“詩”，言加寺，望文生義為語言的寺廟，寫詩即為在語言的寺廟里修行。湯養宗是這樣一位語言修行者，他既維護詩歌語言既有的秩序，又開拓詩歌語言可能的邊界，所以他的詩通過語言的暗號順利與讀者接上了頭。湯養宗的寫作向我們證明：用一個詞語終結一個事物是可以做到的；用普通的語言去寫普通的事物并賦予普通的事物廣闊而驚人的力量是可以做到的；用簡潔而結實的句子去砸碎一個人內心的堅冰是可以做到的；用一首人人都能讀懂的詩去說出人間的諸多秘密也是可以做到的。

湯養宗的詩少見宏大敘事，沒有“孤獨、憂慮、欲望”等現代性大詞語，但他渴望“用每一首詩傳達對這個世界的偉大敬意”，所以他小心翼翼且憂心忡忡地選擇著每一個詞語、每一個句子，生怕一首詩像一記大力拳打在了空氣中，看似煙霧騰起，實則軟弱無力。

他的詩歌有著東方式的澄明和內斂，盡管有時紅紅臉，但絕不吵架或者揚言要破壞一些東西。他不停地透視“我”、認知“我”，然后走出“我”，說出這世界、這人間的各種秘密——“鹽是皇帝的圣旨”、“頭頂星光燦爛，那是多么遙遠的一地雞毛”、“比如兩片嘴唇閉著，一開口就出錯”、“關于洞穴 ，更多的人還沒有出來”、“一生中曾經的一秒鐘，比一枚針慢/但比一枚針更鋒利地留在/我身體中的某個部位中”，等等。

不過，當我讀出這些詩句時，我又覺得湯養宗又是地地道道的現代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