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肖復(fù)興

1983年3月,臺北已經(jīng)是春意盎然了。陽明山下,雙溪水前,草色和柳梢上已經(jīng)萌動著綠意。
那時候,漂泊大半生的張大千住在雙溪水側(cè)他自己建造的摩耶精舍里,這里是他一生最后的家。張大千讓夫人把他剛剛在臺北出版的《張大千書畫集》第四卷拿出14本,放到他的畫案上,他要給“那邊的朋友”簽名留念。夫人知道,這是他早已經(jīng)想好的事情,畫集沒有出版前,就對她講過好幾次了。
“那邊的朋友”是他最近幾年常說的話,誰都明白,指的是在海峽那邊大陸的書畫家朋友。自從 1949年離開大陸,他再也沒有能夠見到那些“那邊的朋友”了。朋友,還要分這邊和那邊,一道天塹般的銀河將朋友分隔兩地,讓朋友之間多了思念和牽掛。每次張大千的嘴里說出“那邊的朋友 ”這句話的時候,都顯得有些沉重。
出版了這本《張大千書畫集》第四卷,算是這一輩子最后一個沖刺之后的總結(jié)了。張大千已經(jīng)明顯地意識到無論是自己藝術(shù)的生命,還是肉體的生命,都已經(jīng)到了尾聲。
夫人聽到他的話后,剛要去拿書,他又說了一句:“拿13本吧!”夫人有些奇怪,剛說的拿14本,怎么一眨眼的工夫就少了一本?他望了望夫人,嘆了口氣,說道:“伯駒已經(jīng)不在了。”屋子里一下子靜得出奇,他的那口嘆氣聲久未散去,仿佛一片落花,還在風(fēng)中盤桓。
夫人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思。這些日子,他的心里一直惦記著張伯駒先生。同為收藏家,又同為戲迷,他們是從年輕時就交往的老朋友,1936年,為幫助張伯駒買那幅《平復(fù)帖》,張大千沒少專門跑去找溥心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