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創(chuàng)造了綠巨人、蜘蛛俠、雷神形象的人去世了

易方興

在接近96年的一生里，斯坦·李一直在“英雄”和普通人之間騰挪切換，有時輝煌，有時狼狽，有衣食無憂，也有晚來凄涼

創(chuàng)造漫威世界的斯坦·李老爺子走了。

這個在漫畫和影像中重新定義了超級英雄的人，告訴人們一個真相：做普通人不容易，當英雄也很難。英雄和普通人可能是一體兩面的，而成為前者或者后者，也可能是一念之間的。

有意味的是，在接近96年的一生里，斯坦·李一直在“英雄”和普通人之間騰挪切換，有時輝煌，有時狼狽，有衣食無憂，也有晚來凄涼。他唯一不變的，是在英雄和普通人之間，安裝一個想象的通道，讓夢也可以來去自由。

移民

斯坦·李的人生，是從一個普通得再普通不過的起點開始的。

1922年12月28日，他出生于一個從羅馬尼亞移民到紐約的猶太裔家庭。對美國的移民者來說，這是個灰暗的年份。此時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的戰(zhàn)火剛剛平息4年，美國則通過了《1917年移民法案》，開始限制來自歐洲的移民。

這段時間的美國移民大多過著貧困的生活，斯坦·李一家也是如此。幼年時期，他家里有四口人，擠在一居室內(nèi)生活。到了晚上，他和弟弟擠在一張床上睡覺，父母也只能窩在折疊的沙發(fā)椅上。

如果放到今天，斯坦·李一家就是個“紐漂”。在斯坦·李的自傳《Excelsior！： The Amazing Life of Stan Lee》中，他寫道，從小開始，他就要發(fā)愁關(guān)于生活的各種瑣事，比如父親經(jīng)常失業(yè)，沒有錢買足夠的食物，或因為房租太高不得不頻繁搬家。

在這樣的成長環(huán)境中，一個少年會遇到的問題，斯坦·李幾乎全都遇到過一遍：父母吵架、吃不飽飯、受同齡人排斥。斯坦·李7歲的時候，美國股市崩盤，家庭經(jīng)濟更加困難，母親也希望他快點畢業(yè)，他形成了一些在這樣的成長環(huán)境中通常會有的性格——自卑、內(nèi)向。

這一幕是不是似曾相識？在漫威世界里，有這樣一個主角，寄住在收入不高的伯父伯母家里，生活窘迫，在學校受同學欺負，自卑而內(nèi)向，他就是后來成為蜘蛛俠的帕克。

你們都熱衷于在各部漫威電影里，尋找斯坦·李出演的配角彩蛋，實際上，漫威里許多人物的經(jīng)歷都對應的是斯坦·李自己的過往。

比如美國隊長，原本瘦弱多病，是被人嘲笑和欺負的對象，他最大的優(yōu)勢就是挨打時禁打，以及嘴硬。這導致欺負他的人大多是回頭客。

你看，漫威的世界和現(xiàn)實世界的某些運行邏輯并沒有什么不同，強者欺負弱者，富人欺負窮人，窮人渴望變富有。有錢可以重新洗白和包裝自己，可以買到托尼斯塔克家族生產(chǎn)的導彈，可以讓喜歡的妹子來公司當自己的秘書。

這是你想要的世界嗎？

創(chuàng)造一個世界

這起碼不是斯坦·李想要的世界。

我們想象一個家境貧困、內(nèi)向而孤獨的少年背影。在家中，他不厭其煩地閱讀，在外則喜歡看電影。物質(zhì)貧困的同時，他在書籍和電影中尋找精神的慰藉。上個世紀三四十年代，美國演員埃洛爾·弗林創(chuàng)造的《俠盜羅賓漢》《鐵血船長》等英雄形象對他產(chǎn)生過巨大影響。

與灰暗的現(xiàn)實世界形成對比的是，那個世界是有英雄存在的。這形成了斯坦·李最早期的英雄情結(jié)。他開始創(chuàng)造一個個有英雄存在的故事，與之前美國社會創(chuàng)造出來的“英雄”不同，他所創(chuàng)造的故事的主角大都是普通人。

在漫威的世界里，當一名普通人很辛苦。

他們會遇到普通人可能遇到和可能遇不到的各種問題。比如喜歡上一個好看的妹子卻給不了她想要的生活（蜘蛛俠），找了一份工作但自己并不喜歡（蟻人），想去當兵身高卻太矮（美國隊長），外科醫(yī)生拿起手術(shù)刀的手卻一直抖（奇異博士）……諸如此類。

在這樣的時刻，你是否有過這樣的設(shè)想：等我有了錢、要是我長得再高大再帥一點、要是我有更強大的能力……

斯坦·李的獨特魅力在于，讓那些曾經(jīng)弱勢的人發(fā)出心底的呼喊之后，還告訴人們另一個真相：當一名英雄更不容易。

你們能看到——

在鐘樓里，蜘蛛俠和小綠魔大戰(zhàn)，自己最愛的人從最高處墜下死去，自己卻無力拯救時的絕望；

為了救一整個城市的人，不得不把炸彈甩到天空，犧牲掉樓上一小部分人時，黑寡婦內(nèi)心遭遇的痛苦；

美國隊長活得太久，看著身邊自己最熟悉的人一個一個死去，以及最愛的女人已經(jīng)白發(fā)蒼蒼時的幻滅。

誰都不容易。

但好在，當我們從疲憊現(xiàn)實里暫時逃遁而出，能在漫威的世界里找回英雄夢想，還是很美好吧。

英雄身邊的滑稽配角

金庸創(chuàng)造了很多大俠，我們也叫金庸“大俠”。

斯坦·李創(chuàng)造了一輩子的英雄，我們也叫他一聲“英雄”。但老爺子自己似乎并不這么覺得。

確實，在早期，斯坦·李也挺沉迷于當英雄。可能是與小時候的經(jīng)歷有關(guān)，自己也想過一把“英雄癮”。

每部漫威電影里都有老爺子客串的彩蛋。算上今年他在《毒液》里出演的遛狗老頭，以及在別的電影和電視劇里客串的角色，這些“彩蛋”加起來有40多個。

這些彩蛋呈現(xiàn)出一種特點，早期的時候，斯坦·李常常扮演一位拯救路人的“路人英雄”。比如2002年的《蜘蛛俠1》里，老爺子隨手救了一個小女孩；2004年的《蜘蛛俠2》里，又敏捷地拽了一下女路人，躲過巨石。等到2007年的《蜘蛛俠3》，可能是覺得總救路人有些疲勞了，老爺子開始轉(zhuǎn)型心靈導師角色，在街邊對蜘蛛俠說了一句名言：

“You know，I guess one person can make a difference.”（你知道嗎，我覺得一個人也能帶來改變）

總扮演路人英雄有些累了，再到后來，斯坦·李開始演一些有些皮的角色。相比于“救人”，他更傾向于帶給觀眾歡笑聲了。此時他已經(jīng)80歲高齡。他在2008年的《無敵浩克》里喝了一罐混入綠巨人血液的飲料，哇的一下領(lǐng)了“便當”（死了）；2014年，在《雷神》里，他又變成貨車司機，捆上繩子去拉雷神的錘子，導致整個車被拉飛了，電影里的圍觀者和電影院的觀眾都笑了；而《復仇者聯(lián)盟》里，他又成了一個送外賣的。

就連斯坦·李自己都調(diào)皮地說，奧斯卡應該讓他領(lǐng)個“最佳客串獎”。他客串的職業(yè)種類，簡直跟他年輕時曾經(jīng)從事過的行業(yè)一樣多。

他在制褲公司工作過、當過訂報員、送過外賣、寫過宣傳稿。曾從事的離電影最近的職業(yè)是當引座員——帶領(lǐng)觀眾坐到座位上。

這時你會發(fā)現(xiàn)，這個寫過這么多英雄故事的人，不也是一個普通得再普通不過的人！

在經(jīng)歷了這么多普通人的職業(yè)和生活后，他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最終來到了漫畫行業(yè)。

16歲的時候，高中畢業(yè)的斯坦·李，進入他姐夫創(chuàng)辦的漫威漫畫公司工作。在舅舅羅比·所羅門的幫助下，李成了口袋雜志和漫畫出版商馬丁·古德曼公司新成立部門及時漫畫的助理。及時漫畫就是60年代成立的漫威漫畫的前身。

隨后，他在《美國隊長》第三卷（1941年8月刊）上以筆名斯坦·李發(fā)表了名為“美國隊長挫敗叛徒的復仇”（“Captain America Foils the Traitors Revenge”）的漫畫。從此，他進入開掛模式，一系列漫威角色在他的想象中誕生。

晚年糾紛

漫威世界為斯坦·李帶來了名聲和財富，讓他趕走年少時自卑、內(nèi)向的陰影，成了許多人心目中的“英雄”。但在某種程度上，這也給他帶來很多負累，埋伏于他的暮年生活。

今年4月份，斯坦·李以“詐騙和虐待老人”的罪名將他的前商業(yè)經(jīng)理Olivarez告上法庭。

斯坦·李稱，自2017年開始Olivarez就通過對自己工作和財政事務的掌控以中飽私囊，甚至還利用護士抽取自己的多瓶血液作為收藏品出售。

他的商業(yè)經(jīng)理，甚至還將他的血液做成墨水，以每本500美元的價格出售用他血液簽名的漫畫。

看到這樣的事情發(fā)生，人們覺得悲涼：一個寫了一輩子英雄守護地球故事的老人，卻守護不了自己的晚年生活。

現(xiàn)實總是如此，平靜和鋒利常常相伴而行。成為漫威世界的那個不可替代的“英雄”之后，斯坦·李也早就知道了會相伴而來的問題。

老爺子一早就明白了：當英雄，更難。

出售血液墨水簽名的事情，在電影也能夠找到對應的細節(jié)。比如拍到蜘蛛俠照片就能換錢，以及那個找蜘蛛俠索取血液改造自己的“好友”；又比如，那個帶著巡演團被迫到各地走秀的美國隊長……在平靜的歲月里，英雄成為商業(yè)的符號——斯坦·李明白這個道理，卻依然沒能抵抗住現(xiàn)實。

在故事的最后，斯坦·李可能只想做回一個普通人。沒有商業(yè)經(jīng)理圖謀自己的血液，也沒有獨生女兒覬覦自己的財產(chǎn)，沒有版權(quán)和公司所有權(quán)的紛爭，有的只是那個當初單純創(chuàng)作漫畫的自己。

在最近的一次采訪中，斯坦·李被問到“為何如此高齡還要繼續(xù)創(chuàng)作”，李說：“我享受工作的樂趣，想想那些創(chuàng)造的角色，他們是誰，他們干什么，他們和誰戰(zhàn)斗，這充滿樂趣。”

2017年12月，斯坦·李來到中國，裹著軍大衣，爬上了長城，當了一回中國的“好漢”。他照樣戴著那副他最愛的褐色墨鏡，留著白胡子，露出熟悉的斯坦·李式的調(diào)皮的笑。

有人問他，爬上長城的感覺如何？他感嘆了一句，“風太大了”。

在這個世界上，哪有覺得風太大的超級英雄嘛。

但他那時已經(jīng)95歲了呀！

這么一想，老爺子還是挺酷的，做個酷酷的普通人，也挺好。總當英雄，多累呀。

我們的世界里有過斯坦·李老爺子，這就挺好。

來源：每日人物（ID ：meirirenw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