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美經貿局勢緊張之際,3月28日,中國貿促會舉辦中美經貿關系研討會,會上,貿促會專家委員會的委員們就此輪中美經貿摩擦的原因,中美經貿關系的走勢以及未來中美經貿的挑戰等問題進行深入討論。
“多年以來,經貿關系一直被說成是中美雙邊關系中的‘壓艙石’和‘穩定器’,包括美方也引用我們的說法。如今,中美貿易戰是對‘壓艙石’的考驗。”中國國際商會咨詢顧問組顧問、原商務部美大司司長江山在研討會上指出,經貿合作對于穩定中美關系非常重要,“十九大提出中國要建設均衡的基本穩定的大國關系,美國是中國在21世紀民族復興道路上的重要一環,我們怎么處理好中美關系,關系到中國的現代化進程。中國正處于發展階段,在這個過程中,如何盡量地延長戰略機遇期是我們必須認真考慮的一個問題。”江山說。
“美國發起貿易沖突,從短期看是源于美方認定的中美存在的貿易逆差,長期看源自美國對中國崛起的擔憂。”談到此次中美貿易沖突產生的原因,江山說。3月22日,美國總統特朗普簽署備忘錄,基于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公布的對華“301調查”報告,指令有關部門對華采取限制措施。據報道,特朗普還宣稱“這只是開始”,并提出必須減少1000億美元的對美貿易順差。一時間,“中美貿易逆差”引發廣泛討論。“中美貿易統計是存在差異的。”商務部部長鐘山曾表示,中國和美國統計工作組多次就中美貿易統計差異進行比較研究,這個工作組由兩國政府機構專家組成。根據這個工作組的測算結果,美國官方統計的對華貿易逆差被高估了20%左右。去年工作組分析的結果,美國的逆差高估了21%。根據美國經濟分析局提供的數據,在2017年,美國企業的子公司在中國的商品和服務銷售額達到2230億美元,而這些數據并沒有被統計到美國對華貿易的數據中,最近美國對華的貿易達到了創紀錄的5660億美元。商務部發布的《關于中美經貿關系的研究報告》顯示,全球價值鏈中,貿易順差反映在中國,但利益順差在美國,總體上雙方互利共贏。據中方統計,2017年,中國貨物貿易順差的57%來自外資企業,59%來自加工貿易。中國從加工貿易中只賺取少量加工費,而美國從設計、零部件供應、營銷等環節獲利巨大。“顯然,美國提出的1000億美元的貿易逆差沒有包括美國在華企業的收益。”江山對此表示。
江山認為,一段時間以來,美國朝野對中國經濟的崛起產生焦慮,而且這種焦慮不斷加深;另一方面,美國在華企業近年認為,中國市場開放不夠,很大程度上影響他們在華盈利,隨之,他們將此訴求反饋回美國國內。“美方近些年對中國的不滿包括:中國采取不公平的競爭手段、中國在國際經濟秩序中搭順風車等等,直到特朗普總統上臺,美方的這種不滿得以被觸發。”他說,中美經濟利益當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形成利益交融的局面,美國很多在華企業自改革開放以來進入中國市場已經獲得了很大的利益,而且美國其他領域的產品也紛紛進入了中國市場,所以美國企業在華獲益頗豐。同時,最近十年來中國企業到美國投資急劇增長。“自2008年世界金融危機到現在,中國經濟一枝獨秀,世界權力中心已經從歐洲轉到美洲,再從美洲向亞太轉移,中國更是亞太的重點,這導致美方的焦慮感不斷上升。”
談到中美此輪貿易沖突的走勢,江山判斷,真正對中美經貿關系“壓艙石”形成考驗,或者說美方關注的基本問題,首先是貿易逆差,其次是知識產權,再次是市場準入,包括金融開放和網絡安全。“中美經貿關系合作的部分要大于競爭的部分,但是隨著近年來中國的國力不斷發展壯大,中美在經貿方面一些競爭性的領域表現突出,因此在未來合作范圍領域可以做很多事情。”江山說。
“美國發動貿易戰的最終目標表面看來是貿易逆差,長期看更多的還是源自中國的和平崛起。中美貿易戰是中美兩個大國博弈的手段,特朗普政府提出的無論是中美貿易不平衡還是中國不遵守國際經濟規則,他首先從體制的角度入手,認為是中國特殊的體制導致政府干預,政府干預包括對國有企業的資助、補貼,以及由此帶來的產能過剩,而產能過剩最終導致中美貿易的不平衡。”中國社科院亞太與全球戰略研究院院長李向陽在分析此輪中美貿易沖突的走勢時說,此輪中美貿易沖突只是一個開始,“特朗普政府不會因為拿到一部分利益就會停下來,因為他是把中美貿易逆差放到中國國家干預這種體制里來看待。未來可能會無限制地的、不斷地給中方提要求,接下來可能是國有企業問題和知識產權問題。”
談到此輪中美貿易沖突爆發的原因,南開大學經濟學院國際經濟研究所教授盛斌認為:第一,美國對中美關系的定位發生了變化。“美國對中美關系的定位很明確,即雙方是一種戰略競爭關系,已經把這個問題上升到安全問題,是對美國的威脅問題。這與以前美國對中國的判斷有所區別。美方對于中國所提出的命運共同體等概念不接受,尤其是中國近幾年提出的‘一帶一路’給了美方很大的刺激,因此美方提出遏制中國的發展。”第二是遏制中國的產業和技術升級。“對此美方采取了一些進口保護貿易救濟措施,比如反補貼、反傾銷和各種保障措施;中國的技術創新是真正動了美國人的奶酪,美國之所以稱霸世界的一個重要因素是美國擁有先進的技術,而近年中國的技術創新令美方感到實實在在的威脅。第三是中美貿易不平衡。“貿易不平衡是個老問題,談了二三十年了,該說的都說了,該解釋的都解釋了。這個問題對于美國來講一直沒有真正解決,特朗普當初對于選民的承諾當中,相對來說消減貿易不平衡完成得最差。按照目前美方的統計,中美之間的貿易不平衡3000多億美元,占到美國總體對外貿易不平衡的約50%左右。而且它總體的貿易差額非但沒有壓下來,在2017年還漲了8%,所以這個壓力對他來說非常大。”盛斌表示,特朗普政府認為中美貿易不平衡無法通過WTO多邊機制來解決,所以選擇通過雙邊談判甚至采取單邊措施。
盛斌將特朗普政府對中國采取的貿易行動歸結為:第一是反傾銷、反補貼不公正貿易條款;第二是保障措施,即221條款(只要證明有進口威脅,進口沖擊,不需要證明有不公平貿易行為);第三是232條款(不需要說明有進口威脅,而只以安全為名義);第四是301條款。“美國政府所發起的措施中221、232條款針對所有國家,不是只針對中國,所以針對的產品范圍有限,像歐盟等國家和地區隨后紛紛請求豁免。但是301條款直接針對中國單個國家的市場保護或者是不公正貿易行為,而且是一攬子措施。”
盛斌認為,中美此輪貿易沖突終將以妥協的方式解決,形成一攬子協議,因為這對雙方來講是最理性的選擇。他認為有三方面原因:第一是中美經貿相互依存,中國需要美國中低端的市場,需要美國的技術,美國需要向中國出口高端的農產品,同時美國也需要中國購買國債來彌補它的財政赤字和投資總額的缺口;第二是中美存在非對稱貿易關系,2017年中國對美國的出口占出口總額的20%和占GDP的3.5%,而美國對中國的出口只占美國出口總額的6%和GDP的0.7%,總體上來講貿易逆差國比貿易順差國可以選擇的工具多,最后在談判中占的好處會多;第三,從美國來講,貿易戰更多是一種談判策略。
“美國發起貿易戰的政策動機是削減中美貿易不平衡,糾正中國的非市場經濟力量,遏制中國技術創新與產業升級,從所謂不公平貿易到經濟侵略。貿易報復就跟核武器一樣,可能誰都不會用,但都必須有。最終博弈仍可能是談判,雙方相互妥協讓步。特朗普通過貿易威脅來執行很強硬的談判策略,也體現了商人出身的他將把要價提得很高,作為一個籌碼來跟你談,而且‘301調查’增加了他的籌碼,也確實針對中國的軟肋。最終很可能是中美雙方達成某種協議,和平解決貿易沖突問題。”盛斌說。
中國社科院美國經濟研究所經濟室主任羅振興認為,特朗普政府上臺之后的對華貿易政策與前任美國政府發生重大偏離,包括,一是定位上,特朗普政府內部明確把中國定義為值得尊重的敵人;二是戰略偏移,美國一直對華奉行遏制+接觸,如今直接是遏制戰略或者是圍攻戰略;三是戰術偏移,以前美國歷屆政府采取多邊政策,希望把中國納入多邊體制,納入以他為主導的國際經濟秩序里,特朗普政府目前采取雙邊戰術,而且他認為世界貿易體制對中國有利,對美國不利。
談到對中美經貿關系未來的判斷,羅振興認為,中美經貿關系未來大的格局是維持在一定程度之后就會相對穩定下來,也不會有特別大的發展,“以貿易逆差為例,在研究了歐盟跟美國貿易逆差的走勢,以及日本對美國貿易逆差的走勢之后,我們發現歐洲跟美國的貿易逆差上世紀90年代以后逐步呈上升趨勢,但是日本和美國的貿易逆差從上世紀90年代以后呈一種平穩的曲線狀態。我們估計在未來5年到10年以后,中美之間貿易逆差會維持在一條平穩的曲線,也就是逐步在2000億美元到3000億美元之間穩定下來。”
“中美的經貿關系肯定還是未來一個大的風口,未來我們需要在數字經濟,數字貿易領域密切關注,包括美方可能對中國的經濟制裁,比如美國已經著手調查華為等都應引起足夠的警惕。”羅振興建議。
中國人民大學經濟學院教授王孝松判斷中美全面爆發貿易戰的可能性不大,他認為,從短期目標來看,特朗普政府制造貿易沖突是為了中期選舉,“美國的選民政治導致特朗普政府不可能完全不計成本。”
談到未來中美經貿走勢,王孝松認為,美國在中短期內進口會增加,出口可能會比較平穩甚至有小幅下降,所以整體來看逆差會收窄。另外匯率現在還是在升值的上行區間,“以前有的學者說匯率上升沒有關系,因為中國主要是加工貿易,進口和出口都受影響,但是現在加工貿易的比例在逐步下降,所以匯率的上升、人民幣的升值對于我們出口的影響可能會更大。”他認為,“近期對于中企赴美投資可能困難更大,預計美國對中企赴美投資的限制管制可能會趨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