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華大學法學院,北京 100084)
考察西方股份制的發展歷史,股份有限公司產生于歐洲,源于西方的文化傳統、社會風俗、道德倫理和信仰體系的環境,根植于西方基于“契約精神”所建構的法治環境,也因此受制于契約、法律制度和道德倫理體系。1基于對社會生產力強大的促進作用,股份制在十九世紀后半期流行于各國。2在鴉片戰爭后的“西學東漸”過程中,包括股份制在內的西方經濟學理論被翻譯成中文并在中國傳播。同時,隨著列強步步侵逼、政治經濟窳敝,中華民族面臨著嚴重的生存危機,非以“富強”不能保國。因而,近代先驅們提出自強圖存、救危興邦的富強對策3,“治國以富強為本,而求強以致富為先”4,富強成為近代知識分子所必須完成的歷史課題。其中,“工商富國”和“實業救國”成為富強圖存最重要的理念。在實現國家富強歷史使命下,以“師夷長技”方法論為指導,西方股份制引起了晚清知識分子的關注,并被移植到中國進行實踐。
1.西方股份制的拒卻
據筆者考證,早在1867年,容閎5就把股份制介紹到中國。作為近代中國第一個留學生,容閎一生致力于“以西方之學術,灌輸于中國,使中國日趨文明富強之境。”6回國后目睹中國之貧弱,為與洋商爭利,容閎上書總理衙門創議清政府設立股份制新型輪船運輸公司,并擬《聯設新輪船公司章程》,該章程被史學界稱為中國最早股份公司的章程(籌劃階段)。但由于清政府不愿民間資本控制官方的南北漕糧運輸,且章程內容直接移植了西方股份制理論,在風氣未開的晚清被認為其成立輪船公司的背后存在洋商或買辦的勢力,使得該創議無疾而終。7
2.西方股份制的變異
隨著鴉片戰爭后西學在中國的進一步傳播,中國知識分子開始審問西方富強之道背后的邏輯,股份制自然成為他們的聚焦點。如馬建忠指出股份制之于西方國家工商發達的重要作用,“凡有大興作,大貿易,必糾集散股,厚其貨本,設有虧累,則力足持久”。薛福成意識到西方之富強在于發揮資本聚集的力量,將股份制的作用與國家富強進行了某種程度的勾連,“公司不舉,則工商之業無一能振;工商之業不振,則中國終不可以富,不可以強”。8
同時,清政府在鴉片戰爭后面臨“剿匪”和“剿夷”雙重壓力,遂開展洋務運動,逐漸認識到商務之于國家富強的重要性。晚清一些思想家也選擇借助國家的力量,相信國家主導的作用,以實現中華民族富強這一歷史課題,并由此形成了國家主義思潮。9無論官僚、思想家還是商人,均屬意依托官府,期望恃官督來排除企業創辦和發展中的障礙10,“或糾集于商,或取給于官,或官與商相合辦”。11“官督商辦”正是在這一思潮下產生的,通過對西方股份制進行“變異”,由清政府利用私人資本開辦近代民族民用工業的組織形式,即由私人出資成立工商實業,由政府委派官員管理。隨后,李鴻章在招商局創辦過程中把官督商辦具體化、實踐化。
官督商辦這一變異體制有利有弊。其利在于清末風氣未開,商業在中國不受重視,官方負責在商人入股以前先行墊款,待股份招足,分年還本,對早期民族工商業的發展發揮了積極作用。在經營之初,如沒有官方大力支持,民眾以各種偏見予以反對,公司往往難以設立。王爾敏先生總結為“由官輔商,在盡國家當局保護之意。與商結合,則共謀國家大利”。12但是,隨著官督商辦的運行,其弊端也立馬顯現出來:其一,企業失去獨立性,成為官府的附屬;其二,企業有一定的市場壟斷性,阻礙了經濟發展和國家財富增長。13這是因為其壟斷地位的獲取并非經過充分市場競爭后產生的經濟學意義上的壟斷,而是借助政府公權力賦予的特許經營權,如招商局對內河漕糧運輸的專營等。14歷史實踐表明,官督商辦理論盛行期間在礦業上開辦的基隆煤礦云南銅礦、平泉銅礦、緇川鉛礦均以失敗告終,金屬冶煉方面青谿鐵廠和張之洞創辦的漢陽鐵廠也舉步維艱。
3.西方股份制的盲目因襲
從運行機制上看,官督商辦是不純正的股份制形態,卻拉開了中國近代股份制實踐的序幕。在工商富國理念的影響下,官方和民間均主張通過發展股份制企業來發展社會經濟,進而實現國家富強。如梁啟超先生便指出:“今日欲振興實業,非先求股份有限公司之成立發達不可”。15晚清開始出現純正的股份制企業——商本商辦,近代中國對股份制的學習進入完全照搬階段。1882年,上海出現了中國證券交易所的萌芽——平準股票公司,近代中國掀起了股份制的高潮。然而歷史實踐再次表明,在西方成功了的股份制制度在中國卻并不理想了,經過初始階段的高潮后,股票行情一落千丈,在短短幾年,很多公司紛紛倒閉破產。1887年有人概述了這一現象:“中國自(效法)泰西集股以來,就上海一隅而論,設公司者數十家,鮮克有終,而礦為尤甚。承辦者往往傾家蕩產,猶有余累,公司二字為人所厭。”16尤其在“信交風潮”風潮后,1927~1937年抗戰發生時,“證券交易差不多全部是公債,股票不過是應應卯拍拍空扳而已”。17可見,中國近代股份制的移植是不太成功的。
綜上,近代特別是清末股份制在中國的實踐之路經歷了拒卻、變異和盲目因襲三個階段,但最終沒實現移植股份制所要達成的目的——富強。作為特殊歷史危機下追求國家富強的方式之一,時局動蕩、市場經濟不發達等都是造成早期的股份制實踐未能臻于完善的因素。但究其主要原因,作為清末民初“股份制”實踐的主推者和見證者,以梁啟超為代表的思想界在客觀分析了亂象之后,認為股份制內生于西方法治環境和信仰道德體系,運行機理依賴于環境(法律和社會),根植于西方的文化土壤,而晚清急于實現富強的歷史課題而進行的盲目移植,忽視其生存的“物境”,用其“語境”,采用其“形”,而舍棄其“真”。具體而言,主要有兩方面原因。
一方面是法治環境的不足。思想界注意到了股份制的先進性,把股份制視為富強的工具,卻忽視了股份制所賴以生存的西方自生的法治環境。直到清末新政時期,清政府才效仿國外制定一系列配套法規,如《公司律》《公司注冊試辦章程》等,1914年中華民國政府才制定《證券交易所法》,此時股份制已經在中國實踐逾半個世紀。
另一方面是人文環境的差異。囿于當時中國風氣未開的社會現實,商人和股東的素養難以理解和認同股份制背后的運行機理。管理者缺乏責任心,以權謀私,“人人皆先私而后公,其與此種新式企業之性質實不能相容”。18同時,股東也怠于行使監督權,內部人控制現象屢見不鮮。
筆者認為,在當時歷史環境下,富強是中國擺脫民族生存危機的民族共識,為實現這一目標,急功近利地把西方的股份制移植到近代中國,對其工具屬性和制度屬性進行了分離,只看到其工具價值,而忽視了其兼具制度價值的雙重屬性。近代股份制移植之初不注重股份制運作所需要的法治和人文環境,在沒有基礎法律制度的情況下便盲目移植股份制度,此后雖于清末新政時期制定了一些法規,但由于簡單抄襲國外的法律、忽視了中西方文化差異,同時缺乏諸如發行、監管等一系列健全的法律制度支持,造成了法律移植過程中的水土不服,股份制仍未能得到成功運行。
當下之中國富強仍是我國的社會主義事業建設的首要目標。經歷了改革開放后三十多年的發展,股份制已經扎根于中華并取得了巨大的成就,發展股份制也已是當今社會之共識、國家之政策,是實現國家富強目標重要的經濟制度。但不可否認,當前我國的股份制發展仍存在改進空間。有觀點認為,以美國為代表的境外成熟資本市場,在證券監管制度領域具有豐富的經驗,雖然中西方法律制度、資本市場成熟度等方面存在一定差異,但監管目標具有同質性、可比性,因此具有借鑒意義。19筆者認為,股份制是西方的原生理論,借鑒他國經驗無可厚非,但以史為鑒,中國近代股份制移植的經驗教訓也啟示我們不能簡單盲目照搬,僅關注境外市場成熟和繁榮表象,而忽視了其存在的物境及背后邏輯。
從股份制產生時所賴以生存的環境視角來看,中西方差異表現在三個方面:一是法律制度基礎的差異性。西方國家具有基于“契約”精神所建構的高度發達的民事法律制度,一般遵循私法自治原則,國家公權力基本上不干預民事法律關系。同時,西方發達的私法文化是建立在成熟的市場經濟之上的,股東較具理性精神。二是股份制公司股權集中程度不同。以美國為例,美國上市公司股權相對分散,中國股份制公司股權則相對集中。三是發展股份制的理念不同。西方國家股份制具有內生性,是商品經濟發達的產物,其目的是促進經濟繁榮、提高人民福祉。我國發展股份制則以實現富強為初衷,而富強具有二元屬性——國家富強和人民富強,并在一定程度上倚重國家富強,認為國家富強是人民實現共同富裕的基礎與前提。因而西方國家上市公司以“私人”性質的民營企業為主體,中國則以國有企業為主導力量。
因此,鑒于中西方法治人文環境的差異性,筆者認為完善中國股份制制度首當汲取歷史經驗,反思現代股份制,在借鑒外國制度及實踐經驗的同時注重與本國國情相結合,注重股份制所需要的法治環境之建設和人文環境之培養,從以下四個方面予以改進。
完善的法律體系應由法律、法規和部門規章等構成,其中以法律為主。如美國以聯邦立法為主,州地方政府立法為輔,形成了較為健全的法規體系,其中基礎法規體系以聯邦政府頒布的四個法律為主,包括《1933年證券法》《1934年證券交易法》《1940年投資公司法》以及《1970年證券投資保護法》,內容涉及產權、交易、信息披露、市場監管和投資者保護等多個方面,較為廣泛。
我國的證券法規數量雖然已經達到三百多種,但現行證券法律法規體系以部門規章為主,除去《公司法》,全國人大常委會的證券立法只有《證券法》和《投資基金法》,且法律調整范圍較窄,某種程度上影響了對股份制的有效規制。因此,我們應適當擴大法律調整范圍,盡可能采用法律形式對股份制有關的基礎性制度予以規范,營造完善股份制所需的良好法治氛圍。
根據《立法法》第四條、第八十條的規定,股份制相關的部門規章的制定應當遵循法定程序,以中國證監會令的形式公布和實施。筆者梳理發現,自《立法法》實施以來,以中國證監會令的形式頒布的部門規章只有26件。為了適應股份制發展的需要,證監會制定了大量的規范性文件,出現以規范性文件彌補法律缺位的現象,應急立法情況較為顯著。如證監會為適應“強監管”的要求,從2018年初至今就制定了20多個規范性文件,內容包括股票發行、上市監管、信息披露、交易、基金發行等。尤其在股市異常波動等市場風險發生之后,監管部門往往會發布一定數量的規范性文件,存在以危機為導向的立法傾向。
立法本質上也是一門科學,注重法的統一要求,既要事先規劃法律位階、科學設計調整對象,也要兼顧法律穩定性和管理靈活性的需要。當前,我們應當以全局性、預見性的立法規劃為主,合理確定立法位階和劃分立法權限,使新法律法規能及時制定以適應管理的時效性,同時建立立法效果制度化的檢討機制,使現行股份制相關法規體系不斷得到完善。
我國近代股份制的實踐表明,國家力量的介入成為早期股份制實踐成功的主要因素,如招商局這樣非以市場化為主的官督商辦體制在某種程度上也取得了成功實踐。相反,國外市場問題則主要依靠市場化機制解決,這主要是由于以美國為代表的西方國家主張私法自治,國家公權力較少干預私人自治領域,形成了高度發達的民法和商法體系,對于股份制市場的監管以市場為導向,股份制法律及相關制度可以讓少數股東有充分了解公司商業價值信息的權利和機會,確保公司內部人不會通過“關聯交易”騙取股東投資的大部分或全部價值,依賴市場機制就能達到其目標,并形成較為繁榮的資本市場。20
筆者并不否認市場機制對于股份制制度規范與發展的重要意義,但從美國資本市場近年監管動向來看,財務造假等事件的發生也促使美國證券監督管理機構不斷加強信息披露等上市監管要求21、強化國家監管,很難再把股份制法律完全歸屬于“私法”自治。同時,當前中國與西方發達資本市場相比,市場交易公開、公平、公正的基礎性法規制度和環境尚未成熟,中介機構并不發達,投資者難以充分理性地對待資本市場,因而我國在當前富強目標下,往往對私法領域進行了較多引導。故筆者認為,監管模式的完善應當著力于適合中國國情,市場和行政主導都是股份制制度的監管范式,在構建未來法律體系上,要注重兩者的平衡與調和。
梁啟超先生在總結近代股份制亂象原因時認為,公司經營者對公司克盡其責者少,不肖者常借公司職務以營其私。股東股份太少,易生放棄權利之心,未盡監督之責。22歷史的現象亦為現在之頑疾,其原因在于:一是公司經營者缺少責任心;二是部分股東缺少理性觀念,以投機心態參與資本市場,只關注股價漲跌,缺乏價值投資理念;三是配套制度的缺失,使得部分關心公司的理性投資者囿于監督成本過高和救濟機制不完善,而被動放棄股東監督之責。
近代以來主張“新民德”,對公民進行公德教育,股份制的發展也應當在法律規制之外重視以市場參與主體為核心的人文環境培育。一方面,加強股東教育,通過股份制基礎知識的普及,倡導投資者理性的投資觀念,糾正市場參與者各種非理性心理偏差,并對股份制公司經營者進行公德責任教育,提高經營者信義義務意識。另一方面,豐富權利救濟方式,通過健全證券投資者民事賠償機制,補充行政處罰與刑事責任,使得違法行為得到行政、民事嚴格處罰的同時,投資者也能夠及時、有效的利用法律救濟措施獲得補償。
綜上,西方股份制制度是基于西方的文化環境內生和自洽的制度,其主要目的是為了經濟繁榮和人民福祉。在實現富強的歷史課題下,股份制被移植到中國,近代實踐過程中只注意到其表象,對于其表象背后的機理并沒有進行真正地審視,結果沒有實現所期待的目標。因此,有必要汲取近代經驗教訓,以歷史的眼光來審視對國外股份制系列制度的借鑒,從而豐富和發展富有中國特色的股份制理論。一是發展股份制服從于國家富強目標。近代股份制的移植源于實現富強的歷史課題,富強仍是現代中國的主題,因此股份制發展也注重市場導向與國家主導的平衡。二是注重股份制所依賴的法治環境建設,要透析外國法律制度背后內生的文化環境,與其所依存的“物境”進行剝離,并結合中國實際國情進行本土化的“雜糅”和創新,來健全和完善中國股份制法治環境。三是注重人文素質的培養,對包括投資者、經營者在內的市場參與人加強公德教育,同時健全投資者保護機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