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文
郭靖說“俠之大者,為國為民”,不斷闖禍的蜘蛛俠則在青春期的痛苦中領悟到“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在虛構領域,衡量價值高低的標準,其實是現實主義。
漫威之父斯坦·李去世,國內媒體第一時間聯想到的類比是金庸。比如說,金庸創造了江湖,斯坦·李創造了英雄等。
說這話的人,我相信多半是既不懂金庸也不懂漫威。只是因為漫威之父的頭銜和老爺子的高齡,而憑空將死者詩意化。在斯坦·李加入漫威之前,美國隊長已經隨著“二戰”橫空出世,而在斯坦·李加入之后,作為編輯,老爺子也是與其他漫畫家一起參與創造出了神奇四俠、綠巨人、蜘蛛俠等經典形象。而到后來,老爺子陸續成為了漫威的總編輯、發行人和董事長。
準確地說,斯坦·李老爺子是漫威的標志性彩蛋,是一家公司提醒公眾不忘歷史的明證,但真正意義上的漫威宇宙,絕不是某個人創作的結果。
這種將英雄主義理解為個人主義的錯誤倒是很常見。很多自媒體熱衷說,“漫威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超級英雄均出自斯坦·李筆下”,但其實,這種比較幾乎是抹殺了漫威體系后來無數導演、編劇和漫畫家的共同努力,也沒有公正地說出事實的真相。
在大眾文化工業里,一個殘酷的真相是,美國好萊塢已經沿襲多年的工業體系,我們仍然沒有。我們的繁榮是仰賴個體的天才創造,比如金庸,用一己之力創造經典武俠暢銷書,而這些天才靈光一現,也多半會隨著他們的隕落而宣告終結。
依賴作家個人的經驗與天賦,一般也會成為遙遠的供桌和絕唱。而漫威和美國漫畫、好萊塢工業一起,打造了一個將個人與集體創造力融合的生產體系,并設計了一整套機制確保質量穩定永不過時,這才是最讓人覺得羨慕的。
漫威變成了漫畫和電影工業的奇跡,斯坦·李老爺子才能夠成為電影宇宙中提供驚喜和懷念的彩蛋。否則,從80年代至今,大眾文化潮來潮涌,斯坦·李早就應該成為了漫畫歷史上的短暫一瞬。
斯坦·李老爺子的最大貢獻其實是兩個:首先是作為早期參與者為漫威打下了一個日后看來極為重要的基礎,即宇宙體系,這樣一個宇宙,能將不同的超級英雄放入宇宙的不同坐標軸之中,既相互聯系,又彼此獨立;繼而,制造了一個存在無限可能的IP宇宙。
而所有超級英雄之所以能源源不斷在公眾心目中得到共鳴回響,則是源于漫威對于超級英雄創作的基本態度。斯坦老爺子曾經在漫威雜志的專欄中提到過,“一個故事如果沒有要表達的東西,就像一個人沒有靈魂,事實上,即使是最逃避現實的文學作品,也總有自己的道德和哲學觀。”
建立在現實主義之上的想象力,才是漫威系列的終極奧秘。金庸的創作精神,在這里與漫威達到了共鳴:郭靖說“俠之大者,為國為民”,不斷闖禍的蜘蛛俠則在青春期的痛苦中領悟到“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遺憾的是,我們后來的文藝創作者們都沒有抓住這兩個核心點。舉個例子,鋼鐵俠在拯救世界收養孤兒蜘蛛俠的同時,還經常跑去為斷臂兒童送禮物,帶著漫威英雄們集體為兒童醫療中心捐款。再早之前,還有約翰尼德普帶著加勒比海盜們突然空降英國一所學校,只因為有個小女孩寫信請求杰克船長去推翻學校里的殘暴統治。
如果換個場景,比如說網癮戒除中心的孩子們寫信,他們能寫給國產影視劇里的哪個超級英雄呢?總不能還是孫悟空,那是神話人物;或者寫給創下票房奇跡的戰狼,希望吳京能帶領特種兵哥哥們來推翻楊永信。
文學創作真正稀缺的能力是現實感覺,而不是奇特的想象力。單論想象力,金庸的江湖可要比動不動就三生三世九道輪回的奇幻武俠差遠了,高中生蜘蛛俠也一點都沒有穿越回后宮當皇帝更酷。
在虛構領域,衡量價值高低的標準,其實是現實主義。《鹿鼎記》和《笑傲江湖》里的諸多場景,會心者都能找到與現實的一一對應。即便是不懂那段歷史的年輕人,也會受到其情緒真實的感染。
斯坦老爺子早年在漫威雜志上回應讀者漫畫里“道德內容”太多的指控時說,“任何一個大學里,有多少人在討論漫威雜志,就有多少人在討論戰爭與和平、民權運動以及青年叛逆。我們沒有人是生活在真空里的,那些塑造了我們人生的故事,也在塑造者我們的故事。”
我們之所以迷戀漫威,正是因為漫威掌握了這樣一套現實主義的方法論。蜘蛛俠是青春期的迷茫,鋼鐵俠是中產階級的困惑,就連美國隊長,漫威也賦予了過時的意識形態與當下現實的碰撞。
超級英雄,是超級與英雄。而英雄是一個現實主義的名詞。
要在大眾語境下成為英雄,必須起于塵埃,受現實羈絆,并總能在關鍵時刻照亮現實角落。國內的超級英雄片,多半都奔著超級走,而忽略了英雄的本義。
比如葉問,只敢扭扭捏捏往民族主義上硬扯,而早年的徐克版本的黃飛鴻之所以經典,是因為黃飛鴻是處在朝廷、廟堂、宗教和國際政治的夾縫之中。超級英雄獲得大眾歡迎,是因為他們有常人的束縛,也能解決普通人的難題,而超能力與肆意飛翔,只是簡單的情感慰藉和包裝。
沒人會因為神性而熱愛別人,我們愛的都是狹隘膚淺的人性。這么簡單的道理,可惜沒人懂,于是今天我們的大眾文藝還要靠個別天才的偶然一躍。國內媒體愛拿斯坦·李和金庸比,真不知道是貶低了誰。
斯坦·李是彩蛋,金庸卻成了宗師。這是某種文化意義上的錯位。別人百花齊放,我們則痛失了宗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