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 拔

開學不久，高年級的班主任們就接到通知，學校五六年級的學生將作為全市學生代表在市運會開幕式上進行“千人啦啦操”表演。因為這是一次學校風貌的展示，學校德育處甚為重視，每天組織學生在大課間訓練。為了確保訓練質量，每次的訓練都是滿滿的半小時，偶爾還會拖延一點時間。9月的天氣，上午還好，要是趕上下午的大太陽，學生們熱得汗直往下滴。

訓練過半。一天，剛開始組織學生排隊，我們突然被告知，為了保證方陣的整齊和展示的精彩，各班方陣統一排40個學生，其余的學生學校將重新組一個方陣。馬上從方陣中篩選掉一部分學生，這真是對班主任工作智慧的極大考驗。

我趕緊與同年級的幾位班主任商量，大家達成的一致意見是：一定不能傷害學生的自尊心，從學生自身的條件和活動的需要出發，盡量讓大家對照條件自我申請退出。我們羅列了兩個退出的對照條件：（1）體質不是非常好，接受不了高強度訓練的；（2）肢體不太協調，動作不是非常標準的。因為選拔只有十來分鐘，來不及一一考核學生們的動作，所以我建議學生們自我對照，然后自愿選擇是否退出。

我把自主申報退出的條件大聲地和學生們宣布了。在午后晃眼的陽光下，排著整齊隊伍的學生在聽完要求后，沒有竊竊私語，沒有軒然大波，這些已近青春期的孩子用沉默掩飾著內心的波瀾，當然或許有人的心中根本沒有波瀾。

我的聲音很快淹沒在操場上的高音喇叭聲中。沒有人舉手退出，相反我還注意到，站在我身旁的幾個平時調皮的學生腰板兒挺得更直了，我想他們是在用這樣的體態語言告訴我：“我能行！”“你們班學生真要好，一個都不愿意退。”站在一旁，早已決定好人選的隔壁班的班主任羨慕地說。

不退就不退吧，大家都上，有什么關系。我多希望一個孩子都不少，大家都能上。此刻，大喇叭里又喊起來：“趕緊選好人，40個，今天要排方陣隊伍，一個孩子一個定點。”如果這樣，一個蘿卜一個坑，多上一些孩子確實會非常尷尬！

“王思琪，你體質弱，前兩天剛又去了醫院，要不你……”我還沒說完，她點點頭，站到了隊伍外面。我看到她的表情，心甘情愿。我想，身體因素擺在那里，之前她不主動退，可能是不想讓別人覺得她怕苦怕累吧。

“還有誰，對照條件愿意主動退出的。”我又喊了一遍。這時班里各方面表現都特別好的一個男生舉手了，這倒是我始料未及的。

“你怎么了？”我問。

“我有低血糖。”他答。

接下來我們班的隊伍里很快發生了戲劇性的一幕，從這個優異的男生站出隊伍的那一刻起，陸陸續續有好些學生舉手，表示愿意主動退出此次方陣表演，而且很多都是比較優秀的學生。盡管時間緊迫，我還是簡單地一一問了原因。

退出的學生由搭班教師帶回教室自習，等待學校的其他安排。我帶著方陣繼續訓練，可此時的我卻有說不出的感觸。我的內心還沒有完全平復，那天的訓練結束之后，搭班教師告訴了我那十幾個孩子退出的原因：第一個退出的優異生，其實一直就不想參加訓練，小學最后一個學期，他想有更多的時間來學習，他的目標是能考取某重點中學的實驗班。而后來陸續退出的幾個學生也有不少有同樣的想法。我聽了有些吃驚，五味雜陳的感覺一齊涌了上心頭，同事寬慰我說：“對于智商情商都高的孩子，在這種情況下為自己考慮也是正常。”

選拔至此算是塵埃落定了，可我仍再次叩問自己：作為班主任，我希望誰主動退出？

——我想成績不夠好的，因為他們可以趁著不訓練的時間補習；

——我想紀律松散的，因為這樣可以省去教師管理的麻煩；

——我想先天條件差一些的，因為這樣我們班級可以展示出更卓越的風采。

內心真實的回答，讓我為之羞愧。一直以來我銘記的教育理念是：最好的教育是“人”的教育。這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是獨一無二的存在。他們身上有著不同的或顯性或隱性的表現，他們在同樣的年齡以各自不一樣的速度生長著，終究會長成不同性格、不同趣味、不同志向的人，也正因為這般各種的“不同”，這個世界才會多姿多彩。但面對教室里“人”的不同，作為教師，我又何嘗不在扮演一個矛盾體，一方面我希望能讓每個人都有機會參與，成長為有獨立個性的優秀個體；另一方面我又潛移默化地指揮他們按照統一的標準行事，過程中伴隨著急功近利，不能慢、不愿等，容不得出錯，更是努力將學生試錯的機會降到最低。

這就是我為什么內心希望都是弱一些的學生主動退出的真正原因。因為他們做不到學得迅速，更鮮有做到完滿，當然還時不時會有意想不到的問題出現……而這些都會牽扯教師大量的精力。所以在一步到位和慢慢調教之間，多數教師會選擇前者。

由此想來，教室里豈不是常常在上演著各類“選拔”。公開課上，面對林立的小手，喊誰來回答？優等生吧，因為有把握他們不會錯，不會浪費教師寶貴的展示時間；請學生做事，面對高舉的小手，選誰呢？優等生吧，因為他們常常會做得又快又好；班干部選拔，說的是公平公正，實則也多是優等生的天地，因為他們有能力、有責任，能夠協助教師輕松管理好班級。久而久之，那些曾經有過積極性的學生，或許就心甘情愿地默默無聞；那些曾經喜歡教師、想和教師親近的學生，或許就退而避之；那些曾經崇拜和尊重教師的學生，或許就會用心中的一桿秤再來稱稱自己在教師心中的分量。原來，我們一直在上演著一幕幕選拔，用自己心中的標準，按照自己期許的結果，無形中以言語、神情、動作暗示著學生：你是不行的，你理應退出。選中的學生并不會感激我們，他們會認為那是因為自己能力強；落選的學生也不會感激我們，因為我們剝奪了他們參與的權利，澆滅了他們心中的希望之燈。

那些樂意留在方陣里的學生，或許不那么優秀，可是他們愿意接受艱苦的訓練，愿意慢慢學，慢慢做，他們期望體現自己的價值，教師就該努力讓他們感受到“存在即價值”。接下來的故事就簡單多了：對于退出的學生，我尊重，但同時也和他們進行了必要的溝通；對于留在方陣里的學生，我陪伴他們刻苦訓練，關注進步，不斷鼓勵。

永遠忘不了那一天——

火熱的操場上，音樂響起了，40個學生在整齊的大方陣中，認真地舞動著，我看到他們一張張稚氣激情的臉，迎著陽光，那么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