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歷史有多久,言意之辨及言意表達的體驗、研究歷史就有多久。然而當下言傳知識盛行,意會知識長期被排斥、被邊緣,卻是不爭的事實。通覽《義務教育語文課程標準(2011年版)》,仍然是只見目標,不見內容;調研基礎教育一線教師的課堂,仍然是大面積課文內容當作教學內容;統觀中小學學生的學習,刷題式死寫死背依然蔚為大觀……究其原因,教授們對課程哲學的頂層構建,始終將漢語學習放在與自身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的西方語言學框架中去討論,導致一線教師不光錯認他鄉是故鄉,而且把第二現場、第三現場、第N現場都當作“故鄉”來認。結果便是識字之困,觀念缺失;閱讀之困,知識匱乏;習作之困,霧霾彌漫……
哲學上講究最初的關注點決定了后來的走向與變化。沒有漢學語文的知識觀,勢必缺乏母語學習必要的思維,“學為中心”自然成為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學者們方枘圓鑿,通常為的是一家言說。可語文教學怎么辦?
《普通高中語文課程標準(2017年版)》和全國統編語文教材給出了答案:回歸傳統,回到母語基因鏈的源頭。義務教育語文教材古詩文已增至261篇,可教師的傳統文化素養能否找到經典與核心素養、關鍵能力交織的“最初的關注點”?面對課改元年的天翻地覆,母語教學,如何在語言學背景下走出自己的路?如何重新定位母語課程發展的正確“走向與變化”?還會字詞句段、語修邏文地煩瑣分析嗎?母語的DNA鏈條,能不能逃離“經典詠流傳”式的娛樂致死,逃離傳統就是“三百千”、就是古詩詞、就是儒家倫理的單一片面的認識?中華文化規約下的母語知識,其獨一無二、區別他者的立足之本,如何探尋?
“夫物蕓蕓,各復歸其根。”文論界有童慶炳、顧祖釗等教授回到源頭去思考;教育界有王尚文、潘新和等語感論、語文表現與存在的深層追問。尤其李維鼎“語文言意論”的聚焦,更明確地把當代語文納入傳統漢學的框架來貫通……他們都為母語課程的走向,指出了立體架構的破解迷局之路。
“修路”是件浩繁的工程,吳忠豪教授的《小學語文教學內容指要——漢語·閱讀》《小學語文教學內容指要——寫話·習作》是為代表。兩本書對可以明確用語言傳達的字詞句段、語修邏文,細致到了分年級劃梯度,為一線教師提供了可觸的珍貴幫手。然而全國統編語文教材大比例地回歸傳統,以及語文課程“學習任務群”等素養養成的要求,都對漢學軸心的意會知識,提出了中西貫通、古今貫通、文理貫通的奠基性要求。
面對挑戰和機遇,筆者試圖站在母語言意規約的原點,以繼承和守正出新的態度,從課程內容和教學內容的“頂層設計”再出發,把中國三千年文論軸心的“言意”轉換與生成規律、意會認知與表達關系、意會知識與思維傳承,與西方語言學轉向后的“顯性—隱性”知識分類理論對接、融通;與少年兒童心理及腦科學學習理論對接、融通,據此構建打通學生任督二脈的母語DNA知識體系,使學生的思維、文化和審美素養一脈貫通、根系暢達;使教師在課程理論和教材實踐兩個層面,營構意義之城的同時,敲開學生言意學習品質的門。
1.課程哲學的統領上,回答“母語從何處來,向何處去”。
漢語文言糾葛三千年的言意關系表達,好比靈魂與皮囊的彼此影響,絕不是西方符號學那么簡單。作為母語課程哲學的核心和關鍵,不管是作品產生的物感與物象,還是作品構思的意象和言語;不管是創作心理的興意與興辭,還是作品傳達的言隨意遣或意隨筆生,它們從不是割裂的個體,而是強調文脈與意脈走勢的動態平衡。言意走勢的三角關系和西方語言哲學的“言語實踐”之間,隔著“三生萬物”和“一元中心”的本質區別。
傳統語文的“言意實踐”本體,一是意蘊,二是語言,三是語言與意蘊的對應關系。三者之間,三足鼎立而無法切割,就直接成為三位一體的整體存在。正如莊子《齊物論》所述:“一與言為二,二與一為三。”意思是說,意蘊、語言作為兩種截然不同的材質,與語言如何表達意蘊合“三”為“一”,構成了母語大廈穩定的三角結構:一是心中的意念如何產生;二是生成的意念對應怎樣的語言;三是語言能否妥帖地表達意念,是言意兼得、言不逮意,還是得意忘言、意在言外……這是母語課程哲學“三元”即“多元”的地義天經。
回到“三元本體”的根,它所催生出來的不是“言語實踐”,不是“意蘊人文”,不是兩者勢不兩立地忽左忽右,而是把“言意”這個“致中和”“通萬象”的三維立體大系統,統一起來,使每一個元素都統攝在關系之下:每一個元素,時間上,都是不同層面的同時并存;空間上,都是不同層面的多維共存。這是母語課程哲學思維下的語文知識結構譜系。
2.學科內核的定義上,回答“語文知識是什么,到哪里尋”。
當課程哲學上確立了“言—意—言意關系”三位一體的學科內核結構體,我們會發現,三個要素每一個都統攝在“有序三元”的整體關系之下,成為不同層面開放、包容的多維共存。這個共存的磁場,催生出來的學科課程內容,不是重言語形式、輕表達內容的“言語實踐”;不是輕言語形式、重表達內容的“意蘊人文”;不是兩者勢不兩立、忽左忽右,而是站在整體關聯的高度,叩其兩端而執中,用動態平衡的方法論方式,從根本上把“言—意—言意關系”三維空間統一起來,使每一個元素都統攝在關系之下,每一個元素都成為不同層級上的共時共存,這是母語言意軸心的學科定義。
根據這個定義,遵循“循其當然,求其所以然”的哲學路徑,我們就可以探尋母語學習從言到意、從意到言的思維規律與生成規律:憑借母語“言—意—言意關系”的結構理據,搭建意蘊之城“言傳知識”和“意會知識”動態平衡的大廈,據此探尋母語知識系統從本體三元到“言理(意象)—言情(意境)—言事(典型)”內容三元的,有序、多元、共存交織的轉換與生成機制。
解決“語文知識教什么”這一課程內容之痛,首先要看到,從人類文明的軸心時代,到中、西方哲學的分道揚鑣;從西方哲學家海德格爾對柏拉圖主義、胡塞爾現象學的批判,到西方語言學的后現代轉向,他們在解構一切的迷途中,發現了中國道家哲學的深刻;從匈牙利裔英國哲學家邁克爾·波蘭尼,到日本管理學者野中郁次郎,他們都或多或少地以源自中國道家的意會知識為內核,借此化解西方“言語實踐認知論”的危機……冥冥中,無不印證著某種相似的規律存在。
古今貫通,中西互通,言意融通,我們發現母語教學的“道—藝”之下,不僅要繼承百年語文的現代傳統,更要回到“最初的關注點”,回到母語要素內核裂變的地方,去構建“言傳知識—意會知識”互轉、共生的結構體系,這是母語課程的原點訴求。
1.從言意本質出發,理清言意生活與認知的表達問題。
一切的語言,語言的一切,歸根到底都是生命所表達的心意,是選擇言隨意遣,還是選擇意隨筆生的問題。言意認知和言意表達涉及兩個層面:一是言可盡意的“科學世界”;二是言不盡意的“文學世界”。言意表達就在于探討科學語境(生活語境)和文學語境中,“世界—作者—作品—讀者”如何關聯,“言何意”和“何以言意”,即探討語言如何“盡意”“達道”的問題。
2.從知識譜系出發,構建“言傳—意會”經緯交織的二維結構體系。
言傳知識是指向字詞句段、語修邏文等語言可以明確表達意蘊的顯性知識。言傳知識不用另起爐灶,繼承前人就好。意會知識是指向“字—言—象—意—境”的文脈、“氣—神—脈—韻—味”的意脈的隱性知識,一般具有“身在江海,心居魏闕”的寄寓興托意味,源頭走向上更吻合中小學生的身體學習規律。具體分為完全言說、部分言說、難以言說和不可言說四種形態;大約擁有“心物—比興—意象—情景—形神—文質—虛實”等相對相生的范疇,以及“眼前竹—心中竹—手中竹”式的言意軌跡轉換機制。
3.從文體風格出發,確定意會知識可以言傳化的教學內容。
根據文本體式選擇教學內容和教學方式,以周一貫《小學語文文體教學大觀》“因情立體”“即體成勢”,和薛法根《文本分類教學》“文學作品”“實用性作品”系統為代表。站在前輩的肩膀上,融通古代文體論的考索會發現,言意實踐的接受轉換與創作表達,除了文體“體制”類別,還包括語體“風格”類別;除了文體辨析,還有文筆分野。而“意興—意旨—意脈—意象—意境”由內而外的“體性”表達,正是意會知識可以通過文筆風格、神韻與氣韻等表現出來的言傳化心理實踐路徑。“原始以表末”“敷理以舉統”“觸類以推,表里必符”(劉勰《文心雕龍·明詩》《文心雕龍·體性》),任何一個藝術品的創作、讀解都可按此連貫的流程來操作。
既力求言意本質的原味本真,又要求言意本質下核心素養與關鍵能力的對接;既尋求漢藏語系與印歐語系的課程共性,又堅持漢學語文的母語特色;既強調古代文論的現代傳承,又力圖從語言學、神經語言學、心理語言學、腦科學的交叉處,透過學習科學,借助人腦中文加工與英文加工的共性與差異,引發母語課程內容與深度學習方式的變革。
1.復原漢字的本來面目,建構語言即思維的“意會知識言傳化”識字課堂。
漢字的形音義表達,是祖先最初思維狀態的生命表達。從漢字性質與漢語思維、識字心理的關系出發,從漢字特點對識字寫字、閱讀寫作、思維方式的影響出發,復原漢字結構與漢語思維的關系,借助西方圖畫書的表現方式,用300個基本字的文圖互鑒,復原漢字的本來面目,構建言意結構思維為核心的識字教學內容,“言傳”貌似不可言傳的漢字原鄉式活體記憶。
開創“文字畫”形式,撩起形意的面紗,“畫”出獨體字“貫通形音義”的意象思維特點,走出集中識字課型沒有漢字觀或附會義理的誤區;開發形旁聲旁的“字族文”串聯,破譯形聲字類化的密碼,串起“類化加形旁”的整體思維特性,處理分散識字課型識字教學與文本閱讀的關系;通過同音字“互文”的辨析,習得漢字的隱喻詩性和相對意會的思維特征,有效降低同音字的出錯率;識讀用同步,發掘“一字本一意、一義生多用”的漢字衍生力量,激起學生對漢字思維、漢字文化、漢字審美的熱愛;開發300個基本字表識字校本教材,落實課標《識字寫字教學基本字表》先認先寫、以一總萬的“字根”作用,把漢字形音意一體化特征,轉化成學生帶得走的關鍵能力。
2.在言與意彼此征服的交涉點上,探尋不同文本體性內部糾葛的言意結構與思維密碼,構建語言即精神的“意會知識言傳化”閱讀課堂。
文心是意旨的意興生發,體性是作者性情與體式、風格的集合體。文本體性的體裁、語體和風格之所以這樣表達的意會原理,限定在“言理—言情—言史”等意旨的選擇中,這是意對言的制約;但作家富有個人特質的“語言指紋”(風格),卻攻擊著意旨,征服著意蘊,形成了一篇篇獨特的體式。這種雙向征服的交涉,是言意結構得以打通的任督二脈。
將文體體性視作一個結構系統,循著文體系統的體裁、語體和風格,在言和意相互糾葛、彼此征服的交涉點上,進行結構化的分析,一方面使科學語言(生活語言)和文學語言之間,不同類屬的內部言語呈現出各自共性的規律,彰顯文體對意蘊傳達的制約;另一方面使潛藏著作家個人風格的“語言指紋”,所蘊含的文化密碼和思維路徑得以顯現。具體開發如下:
(1)散文教學:心物思維,意以境會。針對思維缺失、“作者已死”等混亂多元的散文教學,筆者提出“意境”是《望月》《荷塘月色》等文學性散文的核心知識和最高境界,“心物”則是通往意境這個意會知識的“言傳化”思維之路,只是初中可以學到“心物感應”;小學只能學到“心物打通”。闡述如何循著心物思維,建構學生“意以境會”的學習內容,著力解決言意生成中境由心生、幻由心生、觸景生情、情景交融等如何感悟、如何想象、如何表達的問題,使小學生散文的學習,從教內容轉向學思維。
(2)記敘文教學:意象思維,言意并舉。針對記敘文教學的煩瑣分析,筆者提出回到敘事的源頭尋找意象表達的言傳化方式:運用“意象敘事”思維,理解《月光啟蒙》《黃河的主人》《背影》等以象盡意的言意合體;運用“語感—語理”文脈、意脈的起伏并行,傳達敘事系統結構圖式情動于中而行于言的意象體驗,使直覺、表象與結構合體的意會思維獲得頓悟,得以領悟到語言的生長就是精神的生長、精神的啟蒙成就語言的啟蒙。
(3)詩詞教學:虛實思維,意也無窮。“虛實相生”是統攝心物、情景、形神等詩詞美學的元范疇。著力借助“心物感應、情景交融、形神相親、出神入化”等虛實范疇的課堂實施,讓詩詞教學回歸詩詞,讓虛實規律得以言傳。這是“虛實”這對古典思維的當下價值:習養有品質的解讀,涵養有內涵的思維,探索詩詞家園的生命與精神。
(4)神話教學:心靈契合,品味傳奇。神話教學,重在發現學生潛在的心靈,與遠古神話以心傳心的心心契合。傾聽遠古的聲音中,讓自己的靈魂發現過去的靈魂;口耳相傳的講述中,借著神話語言的順與鈍,發現“結構—細節”里藏著的祖先生存濕地的秘密;講述幻想傳奇的生命旅程中,借著故事中的英雄主角,搭建人類童年大宇宙與學生內心小宇宙的連接之橋,從而激活學生靈魂深處的知識、思想與激情,發現神話的話語故鄉里藏著的強大隱喻力量。
(5)說明文教學:把握主腦,明晰理路。說明事物和說明事理的文章,需要意會地表達“言盡意”語境下主腦和理路的關系,從而形成頭腦中科學、理性的結構圖式。具體來說,說明事理的理路是把握主腦、理清思路,明晰方法,說明理路與敘事理路對比;說明事物的理路是知曉表達意圖與表達特點的對應關系,說明性語言與文藝性描寫相教。
1.從言意屬性出發,建構符合文體和學情規律的意會知識言傳化策略。
建構言意生成的策略系統和能力系統,就是讓比喻、擬人、夸張等言傳知識,多一點情境、意思和層次,向著隱喻、象征等意會思維和意會品格上轉化;就是讓言外之意、言為心聲、言之有序等意會知識,向著可表達、可交流的言傳規律方向轉換。進而實現“可盡意”和“不可盡意”的科學語境、技術語境、生活語境、文學語境下,建構兩類知識的轉換策略、轉換載體和轉換路徑。
2.扎入語文實踐的土壤,組織適合學生生長的言意學習活動。
語文學習的過程,就是通過一篇篇文本例子,形成語文言意素養的過程。言意生長的語文學習活動,就是循著兒童的最近發展區與直覺思維方式,讓語言根植意蘊的土,駐足尋芳、咀嚼品味,在言意融合的實踐中,實現“知入”與“知出”的循環,凸顯“讀懂”和“運用”的動能,揣摩得意得言的奧妙,實現語言教學的言意簡約之境,抵達學習主體直覺、靈感、頓悟式的創造。
以上,從語文言意性質論、言意課程內容論、言意知識譜系論、言意教學方法論等層面,嘗試在古今和中西對話的基礎上,建構有根、內生而開放的語文課程,以實現學生學習方式的根本變革、實現語文核心素養的有效習得。
3.催生言意校本教材的開發,編著為孩子的小學生文言文分級導讀讀本。
文言文是祖先血脈里流淌的語言與思維,是白話文生命的源頭。文言文教材的編撰,是最能直接回到言意關系的第一現場。
源頭上的文言文,“斷竹續竹,飛土逐肉”的打獵歌謠,是它單字成詞的精氣神;混沌大神原始的創世神話,是語言契合思維天地人合一的宇宙觀;諸子的文法與字法,是學習登堂入室的門徑。所以某種意義上說,神話就是文言文回家的路,諸子就是文言文回家的路。正因如此,筆者和南京師范大學簽約編撰中的六冊本《小學生文言文分級導讀》,才要梳理出神話“亙古—太古—上古—遠古”的路線來,梳理出子學百家的內容來,梳理出唐宋、明清兩次古文運動衍生的唐宋八大家和明清小品、小說……就是要教師從源頭上把學生帶入“文化語境”的那泓清泉,從整體上習得文言文清雅而不深奧的文體風格,獲得其樸素而不濃艷的語體格調。所以導讀在選文方面,除了兼顧層級、文脈上見肉見骨、歷久彌新的意脈格局,更偏重小文章大手筆、通俗幽默中見風格的雅言格調。這樣的格局、格調與韻致,是很適宜初學者清清淺淺入門,歡歡喜喜入室的。
總之,循著“言—意—言意關系”的“一”,搭建“言傳知識—意會知識”結構大廈的“二”,生成母語課程“言理(意象)—言情(意境)—言事(典型)”三元統攝的萬維思維之“三”,并不是對前人另起爐灶的全盤推翻,而是有層次、分主次、有秩序地繼承和發展——繼承“言語實踐”的正確部分,并納入母語傳統的“言意實踐”體系中來,可以解決教學內容上只教看得見的言傳知識,不教看不見的意會知識這一學理偏繆的方向問題。
注:本文獲2017年江蘇省“教海探航”征文競賽一等獎,有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