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眼淚

那是一個令我難忘的日子，因為那是我從教20多年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當著學生們的面哭泣。

那天，我剛剛出差從外地回來，一心記掛著學生們，顧不上休息便來到了學校。一些眼尖的學生早看到了我，快樂地飛到我身邊，問長問短。看到這些熟悉的可愛的面龐，我的心里真是由衷的高興。

“王老師，小樂這幾天的作業一點也沒有做！”課代表瀟瀟搶先告狀。

“還有云龍、曹燕、沈越，他們也沒有做……”幾個組長七嘴八舌地喊著。我一聽就氣不打一處來，這正是我最擔心的。這幾個學生總是不按時做作業，所以臨行時，我再三叮囑幾個班干部要督促他們完成作業。沒想到，我的擔心最終還是成了現實。

到了教室，我便徑直走向講桌，逐一找到他們的作業本，打開一看，云龍、曹燕、沈越總算是寫了一些，但小樂的作業本上是一片“白茫茫”。

“小樂，你為什么又沒有寫作業？”看到小樂時，我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喊道。他低著頭，站在那里，一聲不吭，或許對我的“河東獅吼”早已習慣了。

他其實是一個很聰明的孩子，上課的時候回答問題很積極，經常是妙語連珠，數學也常常能考到高分。但就是因為懶，不肯做作業，語文成績總是不理想。看到他無動于衷的樣子，我一氣之下，將他的作業本扔到了地上。他驚恐地看著我，接著大聲哭起來。看到他哭，我突然也鼻子一酸，眼里涌出淚來，而且一發不可收，最后趴在講桌上嗚咽起來。

如今想來，那淚水是各種心情的混合產物：委屈——自己心里裝著的全是他們，出差回來顧不上休息就來看他們，結果他們是這樣的令人失望；無奈——對這樣的學生，自己已經是軟硬兼施了，最后是黔驢技窮了；悲傷——覺得自己真是無能，是一個失敗的班主任。

學生們顯然是被我突如其來的眼淚震住了，教室里一下子安靜下來，只有我和小樂兩個人的哭泣聲。過了好一會，才聽到一個學生喊：“小樂，快向王老師道歉，都是你的錯！”這一喊，平靜的水面似乎被投入了一塊大石頭，全班學生紛紛把矛頭指向了小樂，要他向我道歉。班級中的大力士小東甚至去拉他，試圖讓他移動腳步，而小樂拼命抓住課桌，就是不肯上來，只是繼續哭泣……

“老師，您別哭了……”幾個學生在邊上勸我，不停地將紙巾遞到我的手中，可我的眼淚就是止不住……

之后的幾天里，我和小樂私底下沒有任何言語交流。上課的時候，他的目光總是怯生生地躲著，但我假裝已經忘記了那天發生的事情，一如既往地喊他回答問題。他很惶恐，但愣了幾秒鐘后便用正確的答案回應了我。我很滿意，用微笑回應了他。日子就這樣平靜地過去了，而我再沒聽到過課代表告他的狀。

“小樂，語文作業做好了嗎？”那是組長在收作業本了。“做好了，給你！”一個堅定的聲音在回答。我不禁循聲望去，看到我在看他，他突然笑了，那笑容很羞澀但很輕松……

我的心倏忽溫暖起來，內心存有的一絲“隔閡”也一點點地消融掉了。誰說淚水是無能、軟弱的象征？我認為淚水是世上最純凈的水，它凝聚著人世間最珍貴的情感。而小樂，他終于理解了我的淚水……

我不知道多年以后，小樂是否還會記得曾經有個老師為了他而流淚，但那次的淚水將成為我職業生涯中一段難忘的記憶，它讓我明白：真正的教育需要直面現實。班主任面對的是真實的有著獨特個性的學生，并不是班主任每一次的付出都會有回報，并不是所有的“期待”都能馬上有“回應”；班主任也應該讓學生面對真實的自己，有時候真實地暴露自己，也許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這世間唯有“真情”最動人，教育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