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之 伴

莫笑君

后窗望去，便是半山。

要等到陽光收盡，才會吊起窗簾。窗簾拉到一半，便望見山頂。半山之“半”，就在于此了吧。

不過，這是我私自的注解。“半山”這個名字真正的由來已不可考。更多時候，它卻是作為一個鮮明的城市地標，為今昔刻下區別的印記。

我家所處，是小區外圍。憑窗，能俯瞰熙熙攘攘的馬路。多了車鳴人流，市聲喧嚷。我曾用這樣的句子在作文簿上寫下習作的開頭：“天蒙蒙亮，對面的建筑工地上就傳來一陣交響樂般的敲打，把我從睡夢中喚醒……”那還是小學四五年級光景，懷揣老師優美的評語，欣喜回家。途經被我寫進作文的施工現場，揚塵烈烈，也難以讓我雀躍的心蒙灰。

高一開始住校后，我只有周末才能回家。有一次，突然看到樓底下經營多年的“芬芳菜館”倒閉了。我一時愣在那里，這么多年，芬芳菜館幾乎成為我生活的一部分。每次打車回家，跟司機遙遙一指：“在芬芳菜館下。”說久了，好像都已經有了家的意味。

冬天降臨的時候， “芬芳菜館”化身“皇冠棋牌室”開業，霓虹閃爍。新的燈管、標牌比“芬芳”大氣得多，也妖艷得多。我看到樓道里還貼上了海報，說盡棋牌室之優，心下更不是滋味。

每次回家，媽媽都要強迫我跟她一起去登山，理由是，平時鍛煉少，周末動動筋骨很有必要。以前，我很少爬半山。大概就像作家王安憶說的，人總不會探究自己生活地方的歷史。雖近在咫尺，我與半山卻有著莫名的距離。

那天吃了晚飯，我跟著媽媽拾級而上。越走越高，慢慢看到了小城輝煌的夜景——城北新區繁華靚麗，商業區的大型LED屏光芒閃爍，奪人眼球；而我們所處的南邊老城，只有零星的“江楓漁火”，市井小巷模糊不清。

我想起一年前搬走的鄰居，因為城北建了嶄新的樓群，成為小城未來發展的方向，他們便立刻買了新房，住進了豪華的小區。而我們呢，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住在半山腳下，如同我毫無起色的青春，一眼望不到頭。

我開始嫌棄自己的生活，覺得它落后、寒酸，處在舊時代。每次來登山，還要被眼前的景象一再提醒，夠喪氣的。高一學年結束，到了“足蒸暑土氣，背灼炎天光”的夏天，我們的老房子更令人煎熬了。因為朝向不好，每到下午，陽光就直射后窗。吃完午飯，必得把窗簾放下，不然廚房的冰箱非曬壞了不可。有一次媽媽出門，我躲在客廳玩電腦，把窗簾的事兒忘得一干二凈，媽媽回來了，一進門就大聲嚷嚷：“你腦子有沒有的啊？我不交待你，你就這點事兒都做不好嗎？”罵完，還罰我接下去一個禮拜不許上網，實在是苦不堪言。

真希望，能換個好點兒的房子，住個好點兒的小區啊。

那段日子，天天在空調里期盼雷雨臺風的到來，晚上有那么一兩道白光在窗外閃過，心里便涌起一陣欣喜。閃電乍臨，想必雨水豐沛吧。卻好久，都沒能聽到雷聲。我忍不住抱怨：“光看到好多閃電，卻沒有雷，也沒有雨！”

媽媽正坐在桌前穿針引線，補一只破了口的袖子，臉上露出好笑的表情，“那哪里是閃電，明明是底下棋牌室的廣告燈，小傻子”。

我被這個答案弄得哭笑不得。趴在滾燙的窗臺上張望，親眼確認了騙局的始作俑者。棋牌室明晃晃的燈光映在對面的樓上，真的很像突如其來的閃電。在被自己逗笑的同時，心底莫名地釋然了。

要知道，我為樓下廣告燈的出現，煩惱了多少個夜晚啊。那天看到芬芳菜館關門，下意識地領會到，停滯與發展只隔了一指的距離，靜止的生活無異于倒退。我們不搬走，底下的店鋪也流水般升級換代起來。住在老房子里，好似真的矮人一截。只有媽媽從容地接受了這個事實，依然專心于針腳般密實又瑣碎的生活，連語氣中對老屋的遺憾都不那么強烈。

我不禁問自己，那我呢？理性分析起來，還是攀比造成的欲念。聽到身邊的大人們一再抱怨城北的房價直逼一二線城市的時候，我故作成熟地附和聲討，卻暗暗覺得家鄉也有了大城市的身價與氣派，心底是有些驚喜的。媽媽告訴我不愿搬家的理由，除了經濟因素，更因為我馬上要高中畢業，上大學，找工作，很可能留在外面，這個日后不再常回的家，她覺得沒有必要換。

原來，生活可以如此簡單，無欲無求，把不甘都化作了包容。

我帶著對這種生活哲學的領悟，又爬了一趟半山。站在山頂看自家的樓群，想到好多年前半山還沒修好登山道，都不存在這樣的視角。那時若能站在這兒，看到的也該是南城一角的新居，陽光下切割狹長而規整的陰影，成為彼時彼刻旁人艷羨的美，而城北新區還只是一片荒涼，毫無風景可言。有一天，等我考上好大學，找到好工作，是不是就能帶爸爸媽媽去更好的地方呢？不經意間想起了小時候寫的那篇作文，把噪聲當作音樂，多么不好的東西，在純真的眼睛里，總也看得到美。只是承載了那顆稚嫩童心的作文簿，如今不知流落在了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