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無所依》： 最絕望又是最美的 那一個

郝建

時常有人跟我痛斥好萊塢爆米花電影的低俗胃口和世界美好的傻白甜信念。

其實，好萊塢大道上，黑色電影方陣蔚為壯觀。它們揮舞著惡之花束，頻頻向游客揮手致意，帶來陰風陣陣，讓許多善良心靈避之唯恐不及。

《老無所依》，科恩兄弟導演，第80屆奧斯卡獎最佳影片。黑色電影中，它是最黑暗，最震撼，最令人體悟到荒誕、絕望的一個，又是最美的那一個。

故事的引子是老警長埃德的獨白。他絮叨一個被自己抓捕、審問、最后上了電椅的少年，那個少年殺了一個14歲的姑娘，還說如果被放出去還要殺人。

老警長的絮叨中，安東·齊格出場，他出來就殺了兩個人。徒手勒死一個警察，就用他自己手上戴著的手銬；接著他用那著名的武器——殺牛氣槍殺了一個路人甲。另一邊，牛仔莫斯，打獵偶遇一個毒販交火、尸橫遍野的現場，他在那揀到一箱錢，200萬美元。

這三個主角，構成兩組對抗關系，從頭至尾幾乎誰都沒見過誰。殺手要追殺牛仔搶奪錢箱，警長要追捕殺手。

莫斯在毒販火并現場看到一個瀕死的墨西哥人，那人跟他要水，他沒有。回家睡到半夜，他忽然從床上爬起來打了一桶水。妻子問他要去哪，他說“我得去做些我必須做的蠢事。……如果我不回來，告訴媽媽我愛她”。他大概是知道做這事有危險。

這個頓悟引出的動作讓牛仔和殺手迅速地建立起糾葛。由于去送水，莫斯被販毒團伙盯上了。品味這個段落，總讓我想起《正午》中奔逃離開小鎮的警長凱恩在荒野中突然調轉馬車返身回到小鎮的那個U型轉彎。在那里，是勇敢的警長去挺身抗暴。今天生存在西部荒野中的莫斯只不過是一念之善。但是，就這點一念之差引出了意外后果，逼使他當即做出反應，去迎接那保錢、保命之戰。

知道自己惹上了大麻煩，莫斯并未膽戰心驚消極避禍。但他自己絕對不知道，他的避險旅行和保命保錢之戰只不過是一場末路狂奔。

莫斯也不是個等閑之輩，他是個幾次去過越南參戰的老兵，不怕面對危險和死亡。他跟妻子住在露營房車里，生活大概不算富有，兩百萬對他是一筆錢。最重要的是他有一份自信，他覺得自己能夠掌控這筆錢，能夠憑借自己的本領掌控自己和妻子的命運。

寫莫斯，幾乎筆筆都有跟齊格對比的意思。就像電影的廣告畫和新版小說的封面，莫斯提著錢箱和散彈槍在逆光晨曦中奔逃的身影背后，高懸著齊格那陰冷的面孔。我們很難分辨齊格面部是什么表情，那雙死魚般的眼睛，冷漠無光。

莫斯性格里有兩個東西讓我印象深刻。首先，他非常自信，他知道自己拿了販毒集團的錢，也知道追蹤在自己背后的是什么級別的殺手。但他并不怕，偶然在電話中與齊格通上話，他有堅強的性格力量跟殺手對抗。但是，他性格最大的特征還不是堅強、自信，而是柔軟。他有家庭，有他在意的人，面對瀕死之人，他會無端地生出一絲善意。就因為這些內心的柔軟之處，他在與冷血殺手的決戰中天然處于劣勢。逃亡中，他惦記著妻子，一批殺手正是從他岳母家追蹤到他住的旅館。

本片許多場景并未使用黑色電影布景和照明來進行那種風格化的處理。但是，在幾處汽車旅館夜景的照明設計中，我們看到黑色電影常用的明暗對比調子和用光影分割的畫面。

埃德警長夜晚重回莫斯被打死的旅館那一場最讓我膽戰心驚，視覺上也具備最為典型的黑色電影風格。埃德警長在門口看著被氣槍沖掉的門鎖，愣了好一會，那一刻，他是警惕，還是膽怯？他終于扭開門鎖進去，在房間里搜索一圈后坐在床上。這時候，我們很奇怪，剛才躲在屋子里某個地方的齊格莫名其妙地逃遁消失了。

《老無所依》中，用了大量西部曠野的大地景觀，作者時常把地平線向上壓到畫面的三分之二以上。這里的西部曠野沒有《黃土地》《老井》中的那種暖黃色調子，是干涸的蒼白。本片許多大地景觀畫面是在逆光中拍攝的，這就造成了大面積的陰影。

一如科恩兄弟自己和其他的黑色電影，這部作品血色依舊。血色成為凸顯黑色視覺圖譜的有效筆觸。殺人現場的地板上，血流成河。槍戰殺戮的旅館，血液浸透地毯。

齊格是一個實在的虛空人，我們不知道他為什么殺人，他殺人遠遠超出搶奪那200萬美元的需要。他拿著一枚硬幣到處讓人猜。這是一個不可解釋的幽靈，他殺人沒有理由，甚至也沒獲得快感，殺人就是他的原則。

當齊格要求莫斯的妻子卡拉·珍猜硬幣決定自己生死之時，她跟齊格說，“硬幣不會說什么，是你。”在原小說中，珍是猜了硬幣的，她猜錯了。在影片里，珍不理會齊格，她就不猜，這一改動意義非常。用這一筆，科恩兄弟或許是試圖用微弱的理性來頂住瘋狂殺手的摧毀性邪惡力量，來對齊格這個人物和人性中那恣意爆發的邪惡做出一點回應和抵抗。

黑色電影作者偏愛使用的偶然性在故事里反復出現。影片的故事情節也結束在一場毫無緣由的車禍。

齊格莫名其妙地與一輛車猛烈相撞，他的胳臂被撞斷了，警車呼嘯著接近。可是，沒有兇徒落網，沒有懲惡揚善，齊格依舊安然脫身，揚長而去。我們看到邪惡是多么猖獗又自信，殺人狂徒又如何像個不死的幽靈。此時，我分明聽到魔鬼在發出咯咯的笑聲。

影片以老警長的茫然絮語結尾，留給我們的是陣陣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