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意圖的結果”

朱海就

不要去具體地設計和規劃未來，而是不斷地擴大個體自由行動的空間，那么“好”的非意圖結果自然會出現

有句話說“無心插柳柳成蔭”，說的是“非意圖的結果”。在經濟社會活動中，“非意圖的結果”是非常常見的。前幾天有位朋友跟我說了一件事。他說一些電商企業去貴州，給當地的少數民族群眾發放手機，本意是讓他們利用互聯網去推銷自己的特產，發展當地的經濟，但結果發現他們并沒有去推銷自己的產品，而是從電商那里購買了很多商品。“非意圖的結果”的例子很多，比如，誰會想到義烏這樣一個交通不是很方便的地方會變成世界最大的小商品交易中心。另外，很多政策也會產生非意圖的結果。

斯密著名的“看不見的手”強調的正是“非意圖的結果”，在《國富論》中，斯密說“他通常既不打算促進公共的利益，也不知道他自己是在什么程度上促進那種利益……他所盤算的也只是他自己的利益。在這場合，像在其他許多場合一樣，他受著一只看不見的手的指導，去盡力達到一個并非他本意想要達到的目的……他追求自己的利益，往往使他能比在真正出于本意的情況下更有效地促進社會的利益”。這也表明，“看不見的手”強調的不是看不見的“價格機制”，而是結果的“非意圖性”。與“看不見的手”對應的不是“看得見的手”，而是追求“有意圖的結果”。

“非意圖的結果”對社會科學，尤其是經濟學具有特別重要的蘊意，所謂“社會科學試圖回答的問題之所以出現，僅僅是因為許多人的自覺行為造成了未經設計的后果”。社會科學與工程學的一個重要區別在于，工程學是把某個藍圖變成現實，而社會科學是關于“非意圖結果的”，它反對用工程師思維來“管理”社會。

經濟學的核心問題是如何讓自利產生好的非意圖的結果。在筆者看來，斯密的“道德情操論”就是試圖回答這一問題。斯密并不認為所有的自利都會產生好的非意圖結果，他實際上把“道德情操”視為產生好的非意圖結果的重要前提。

在斯密基礎上，又有人進一步探索了“自利如何產生好的非意圖結果”這個關鍵問題。例如有經濟法學發現法律也是法官利用局部知識產生的非意圖的結果，而遵循這種非意圖（即演化）產生的法律也是進一步產生好的非意圖結果的條件。全盤的規劃之所以是“理性的狂妄”，就在于它追求的是“有意圖的結果”。

雖然人們的行為會產生“非意圖的結果”，但這并不是說人們在“非意圖的結果”面前束手無策。經濟學作為一門科學，可以讓我們事先知道什么情況下會出現好的或壞的“非意圖結果”，這也正是經濟學的巨大價值所在。比如，經濟學告訴我們刺激經濟增長的通貨膨脹政策會產生經濟衰退，而保障財產權的制度會帶來繁榮。當我們事先知道某種制度將會出現的后果時，那么在一開始就可以采取相關的對策去回避（比如通貨膨脹）或去追求（比如保護產權，減少管制等等）。

“非意圖的結果”也告訴人們，采取直接的手段去實現我們想要達到的目標，其結果往往是事與愿違，相反，假如我們尊重事物的發展規律，從間接的方面入手，效果可能會更好。比如，對于實現科技進步這一目標，人們首先想到的往往是加大政府科研投入，但其效果往往不如營造有助于創新的環境更佳。有了良好的創新環境之后，科技進步的結果也就產生了。又比如，開放和競爭往往比保護和補貼更有助于促進某個產業的發展。

市場會產生無數好的非意圖結果，我們也無法在事先預見這些結果。經歷過去四十年改革歷程的每一位中國人都沒有想到中國會有今天的發展水平，他們會享有今天的生活水平。

不要去具體地設計和規劃未來，而是不斷地擴大個體自由行動的空間，越來越多地遵循一般性原則，那么“好”的非意圖結果自然會出現。

（作者系浙江工商大學教授）